二牛的山村好日子

手机铃声还在响。

陈二牛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苏晴”两个字，再抬头时，顾清颜已经看见了。她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站在桃树边等着，秀兰则提着饭盒走到了跟前，目光先在顾清颜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陈二牛脸上。

“有电话怎么不接？”

“接，怎么不接。”

陈二牛按下接听。

“喂。”

“陈二牛，你在哪儿呢？”苏晴的声音传了出来，“顾总下午自己去找你了，你见到她没有？”

陈二牛下意识看了顾清颜一眼：“见到了，就在我跟前。”

“那就行。周经理让我提醒你一下，顾总这次过去可不只是看看桃，你们公司后面的合作方案已经基本定了，你认真点，别一见漂亮女人就没个正形。”

陈二牛嘴角一抽：“我什么时候没正形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

苏晴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陈二牛看着手机，忍不住嘀咕：“这女人……”

“谁啊？”

秀兰问得很随意。

“苏晴。”

“哦。”

就一个“哦”字。

陈二牛却莫名觉得味道有点不对。

顾清颜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多问。她的目光落在秀兰手里的饭盒上：“这位是？”

陈二牛刚要介绍，秀兰已经先开口：“我叫秀兰，跟二牛一个村的。”

“顾清颜。”

两个女人简单打了招呼。

秀兰把饭盒往陈二牛手里一塞：“你中午就没吃多少，下午又跑了一圈。我给你带了点饼和菜，饿了自己吃。”

“嫂子，你还专门送过来？”

“不然呢？等你自己想起来吃饭，天都黑了。”

秀兰说完，又看了一眼顾清颜：“你们谈正事吧，我先回去了。”

陈二牛点点头：“晚上我把饭盒送过去。”

“放你家也行，明天我自己拿。”

秀兰走出几步，忽然又回过头：“对了，钱的事你别忘了。”

顾清颜眼神微微一动。

陈二牛无奈道：“知道了。”

等秀兰走远，顾清颜才问：“什么钱？”

“私人问题。”

“我只是随口问问。”

“顾总也会随口问别人的私人问题？”

顾清颜看了他两秒：“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哪能。”陈二牛拎了拎手里的饭盒，“顾总亲自跑到村里，我总不能把你赶走。走吧，桃园里说。”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桃园深处走。傍晚的太阳已经没那么毒，树影一片片落在地上，成熟的桃子藏在叶子间，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果香。

顾清颜边走边说道：“你下午去村委了？”

陈二牛有些意外：“消息够快。”

“不是消息快，是我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你们村主任。”

“那他应该告诉你，我不跟价了。”

“说了。”顾清颜停下来，“我比较好奇，你是真准备放弃，还是在赌对方先退？”

陈二牛也停了下来。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敏锐。

“都有。”

“怎么说？”

“超过正常价格，我就真不要。可陈老三如果只是想抬我的成本，他也不一定真舍得一年两万去包一片荒山。”

“如果他舍得呢？”

“那我换地方。”

顾清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不是说北坡最合适？”

“最合适，不代表非它不可。”

“可换一块地，你的时间会被拖慢。”

“那也比一开始就把成本做高强。”陈二牛说道，“我现在缺钱，更不能拿钱跟人斗气。”

顾清颜点了点头。

“这一点，我认同。”

她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陈二牛。

“看看。”

陈二牛接过来，最上面写着几个字——

精品鲜桃试供合作意向。

他虽然没做过这种生意，但文件并不复杂，大致内容一眼就能看懂。第一阶段计划每周采购两千斤，根据实际品质分级定价；达到精品标准的鲜桃，基础采购价不低于五元一斤；如果连续几批稳定合格，可以重新议价，同时逐步增加采购量。

最下面还有一条。

优先采购。

不是独家。

陈二牛抬头：“改过了？”

“按你昨天提的要求改的。”顾清颜说道，“你可以卖给别人，但同等条件下，我们有优先采购权。”

“这个没问题。”

“别答应太快。”顾清颜提醒道，“这只是意向方案。真正开始试供以后，品质达不到，我们一样会拒收。”

“应该的。”

“还有数量。”顾清颜看着他，“你现在连一周两千斤都做不到。”

“所以我需要时间。”

“多久？”

陈二牛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只是靠现有两亩桃园和自己的能力，短期内确实能提高一部分优质果的比例，但能力消耗太大，他不可能天天拿命去催桃。真正想稳定供货，必须扩大种植面积，而且还得摸清自己的能力到底怎样使用最省力。

“一个月。”

顾清颜皱了皱眉：“一个月你能把产量做到两千斤一周？”

“我说的是，一个月以后让你看到明显提升。至于两千斤，我不乱保证。”

顾清颜没有失望，反而轻轻点头：“还是昨天那句话，我宁愿你少答应，也不希望你答应完以后交不出货。”

她收回其中一份文件：“后面周经理会跟你对具体标准。如果你真能把品质和产量做起来，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承诺。”

“什么？”

“只要达到我们精品线的稳定标准，五块不是上限。”

陈二牛眼睛微微一亮。

“六块？”

“看市场。”

“七块？”

顾清颜看着他：“陈二牛，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是来给你送钱的？”

“谈生意不得往高了谈？”

“那你先把货种出来。”

“行。”

顾清颜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还有一件事。”

“你说。”

“如果你扩大种植只是为了完成我的订单，我劝你别做。”

陈二牛愣了一下。

顾清颜继续说道：“今天我能给你两千斤的需求，明天市场变了，也可能只要五百斤。真正能做大的种植户，不会把命全压在一个采购商身上。”

这句话让陈二牛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天拒绝独家时说过的话。

顾清颜显然也是同一个意思。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想的不只是种多少桃，而是以后怎么卖。”

顾清颜说完便朝商务车走去。

临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陈二牛：“我等你一个月。”

“顾总。”

“嗯？”

“一个月以后你要是再来，记得提前说一声。”

“为什么？”

陈二牛晃了晃手里的饭盒：“我好让人多做一份饭，省得说我不会招待客户。”

顾清颜先是一怔，随后笑了。

“先把你的桃种好吧。”

车门关上，商务车很快离开村子。

陈二牛站在路边，直到车看不见了，才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合作意向。

两千斤。

五块只是起步价。

如果品质稳定，还有上涨空间。

这是机会。

但顾清颜最后那句话也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子里。

不能只靠一家采购商。

以前陈二牛种桃，只想着怎么把桃卖出去；现在第一次有人让他意识到，真正做生意，不能只是“有人收就卖”。

得有自己的路。

“想什么呢？”

李子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二牛回头：“你咋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李子青把摩托往路边一停，“我刚回去睡了个午觉，醒了听说村里来了辆大车，我就知道你这儿又有事。”

“你属狗的？闻着味就来了。”

“滚。”

李子青走过来，一眼看见他手里的文件：“合同？”

“意向。”

“给我看看。”

两个人干脆蹲到桃树下面，把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李子青看完以后，第一句话却不是高兴。

“二牛，这个量咱现在吃不下。”

“我知道。”

“北坡又没定。”

“我知道。”

“那你还笑？”

“因为至少销路有了。”

李子青想了想：“倒也是。”

陈二牛把文件折好：“还有一件事，顾清颜刚才提醒我了。以后不能只靠她一家。”

“当然不能。”

“你有想法？”

李子青沉默几秒：“我以前跟着人跑水果运输的时候，认识几个做批发的，还有一个在县城搞水果店。关系不算多铁，但电话应该还能打通。”

陈二牛抬起头。

“你不是说自己没本事吗？”

“我说没大本事，又没说我是废物。”

“能联系上？”

“试试呗。”李子青笑道，“顾总吃精品果，其他人吃普通果。你总不能以后满树桃子只挑最好的卖，剩下的扔了吧？”

陈二牛一下明白了。

精品桃卖高价。

普通桃照样走原来的市场。

不同品质走不同渠道。

这样才不会把所有希望压在一条线上。

“子青。”

“干啥？”

“这事以后你管。”

李子青愣了：“啥？”

“销路。”

“你认真的？”

“我负责种，你负责往外卖。以后真干大了，运输、客户这些都归你。”

李子青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就不怕我把你钱卷跑了？”

陈二牛笑了一声。

“你小时候偷我两块钱买辣条，第二天被你爹打得屁股都肿了。就你那点出息，能卷我多少钱？”

“陈二牛，我操你大爷！”

李子青扑上来就要踹他。

两个人在桃园里笑骂了一阵。

闹够以后，李子青靠在桃树上喘气，脸上的笑却慢慢变了。

“二牛。”

“嗯？”

“你真准备带我一起干？”

“昨天不是说好了？”

“酒桌上的话，我怕你当醉话。”

陈二牛看着他：“我陈二牛再穷，也不拿兄弟当酒话。”

李子青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行。”

“那我就把这条路给你跑出来。”

……

天快黑的时候，陈二牛提着空了一半的饭盒去了秀兰家。

院门没锁。

秀兰正在院里收衣服。

“吃完了？”

“吃完了。”

“好吃不？”

“还行。”

秀兰扭头瞪他：“还行？”

“特别好吃。”

“晚了。”

陈二牛笑着把饭盒放在桌上：“嫂子，跟你商量个正事。”

秀兰动作慢了下来。

“钱？”

“嗯。”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想通了？”

“想通一半。”

“什么意思？”

陈二牛拉过小凳子坐下：“三万块我可以用，但不能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赔了就算你的。”

“那怎么算？”

“真入股。”

秀兰看向他。

陈二牛继续说道：“咱们把账算清楚。你出多少钱，占多少，以后挣了怎么分，赔了怎么算，都写下来。亲兄弟还明算账，更何况这是你攒这么多年的钱。”

秀兰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以前没有，现在准备当。”

“那你说我占多少？”

这一句把陈二牛问住了。

他只想到了不能白拿钱，却根本不知道三万块到底应该占多少股份。

“这个……”

“不会了吧？”

“我回头算。”

秀兰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又明显不懂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二牛。”

“嗯？”

“我拿钱出来，不是为了占你多少便宜。”

“我知道。”

“那你还算这么清楚？”

陈二牛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把这事做长。”

秀兰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嫂子，今天三万块咱们不算清楚，以后真挣三十万、三百万的时候，反而容易出问题。现在先把规矩定下来，以后谁都省心。”

秀兰静静看着他。

这一次，她是真的有些意外。

以前的陈二牛绝对不会想这么远。

“行。”

她点头。

“听你的。”

陈二牛笑了：“那就这么定。”

秀兰看着他：“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真挣大钱了，别忘了我。”

陈二牛故意装傻：“那得看多大钱。”

“陈二牛！”

秀兰伸手就要打他。

陈二牛赶紧往后躲，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秀兰追了两步也忍不住笑了，最后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没良心的。”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陈二牛一抬头，就能看见秀兰因为刚才那几步追赶而微微泛红的脸。

秀兰也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陈二牛原本还想开玩笑，话到嘴边却莫名没说出来。

秀兰先移开了目光。

“天不早了。”

“嗯。”

“回去吧。”

“好。”

陈二牛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道：“嫂子。”

“干嘛？”

“谢谢。”

这一次没有玩笑。

秀兰愣了一下。

陈二牛已经转身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过了很久才轻轻嘀咕了一句。

“傻样。”

……

第二天下午，就是村里约定决定北坡承包的日子。

陈二牛和李子青提前十分钟到了村委。

陈老三还没来。

村主任坐在办公室里，看见陈二牛，第一句话就是：“想好了？”

“想好了。”

“还一万二？”

“一万二。”

“多一分不加？”

“不加。”

村主任摇了摇头：“那今天这事恐怕没什么好谈的了。”

陈二牛笑了笑：“等人来了再说。”

五分钟。

十分钟。

约定的时间到了。

陈老三没出现。

村主任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

没人接。

又过了十分钟。

还是没来。

李子青坐在旁边，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

陈二牛却一直没说话。

直到二十多分钟以后，院子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

可进来的不是陈老三。

是牛磊。

他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道：“主任，三哥今天临时有点事，来不了了。”

村主任皱眉：“那北坡呢？他不是报了两万？”

牛磊眼珠转了一下。

“这个嘛……”

“说。”

“他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牛磊干笑两声。

“那两万——”

“他不要了。”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李子青差点笑出声。

村主任脸色却不好看：“不要了？前两天是谁跑到我这里说一定要包？价格也是他自己报的，现在一句不要了就完了？”

牛磊摊了摊手：“我就是帮忙传个话。”

陈二牛靠在椅背上，终于笑了。

他赌对了。

陈老三根本就没打算真花两万一年承包这片荒山。

从头到尾，他想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陈二牛的价格抬上去。

村主任沉着脸看向陈二牛：“现在只剩你了。一万二一年，三年合同，还是原来的条件。你确定要？”

陈二牛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这里看不见北坡。

可那四十多亩荒山的样子，他已经记得清清楚楚。

歪脖子槐树。

地下的水。

还有那片现在看起来一文不值的荒草地。

顾清颜的一周两千斤。

秀兰的三万块。

李子青那句“我跟你一起”。

所有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连到了一起。

陈二牛转过身。

“一万二。”

“我包。”

村主任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早已经准备好的材料。

“那就签字吧。”

李子青猛地站了起来。

陈二牛接过笔。

可就在笔尖即将落到纸上的时候，村委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摩托声。

紧接着，一个男人冲进院子。

“等等！”

陈二牛手里的笔停住了。

所有人同时回头。

来人满头是汗，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主任，北坡那块地，先不能包！”

陈二牛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眼看就要到手的四十多亩北坡——

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