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啥？”
陈二牛握着手机，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家的桃子如果品质真跟你讲的一样，我可以全部收。”
陈二牛一下站直了身子。
他家这两亩多桃园，今年少说也能摘四五千斤桃。往年一到成熟季，村里家家户户都急着往外卖，镇上的收购商知道农户拖不起，车往村口一停，价格说压就压。桃子这东西又不像粮食能囤，熟透以后多放几天就软，碰一下都容易坏。去年他就吃过这个亏，眼睁睁看着好好的桃从两块多一路掉到一块多，最后还有一批熟过头，只能便宜处理。
“你确定……全收？”陈二牛还是有点不敢信。
女人顿了顿：“这样吧，明天上午我过去一趟。你先别急着答应别人，我得先看看桃子的实际品质。”
“行！”
陈二牛答应得飞快，生怕对方下一秒反悔。
“姐，你几点来？我去村口接你。”
“十点左右。”
“好，到时候你给我打电话。”
挂掉电话以后，陈二牛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咧开。
“这是要转运了？”
先是秀兰嫂子给自己送饭，现在又突然冒出来个愿意来看桃的买家。前几天他还愁着今年的桃子怎么卖，今天一转眼，事情竟像是突然有了门路。
可高兴归高兴，陈二牛很快又冷静下来。
人家只是来看。
到底收不收，价格多少，都还没定。
“明天可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他揣起手机，转身就往桃园里走。
正琢磨着从哪儿开始收拾，院外传来脚步声。
“二牛？”
陈二牛回头，是秀兰。
她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男式短袖，走到他跟前递过来：“你刚才衣服不是湿了吗？我家里正好有件新的，买回来一直没人穿，你先换上。”
陈二牛接过衣服看了看。
“嫂子，这谁的？”
“新的。”
“我是问给谁买的。”
“问那么多干啥？让你穿你就穿。”
秀兰白了他一眼。
陈二牛笑了笑，也没再追问，拿着衣服进屋换上。尺寸竟然差不多，只是肩膀稍微宽了一点。
等他出来，秀兰上下看了一眼：“还挺合身。”
“嫂子，你不会专门照着我尺寸买的吧？”
“想得美。”
秀兰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带着笑。
陈二牛也没继续逗她，转头拿起锄头。
秀兰问：“干啥去？”
“收拾桃园。”
“收桃？”
她一下来了精神。
陈二牛便把刚才那通电话说了一遍。
听说有人可能把整片桃园都包下来，秀兰比他还高兴：“这是好事啊！人家明天来，桃园确实得拾掇拾掇。树底下那些枯枝、烂桃、杂草，该清的都清一清。人家来谈生意，第一眼看着干净，心里也舒坦。”
陈二牛看了她一眼：“嫂子，你还懂这个？”
“我不懂做买卖，还不懂过日子？相亲还得洗把脸呢，卖桃不得把桃园拾掇干净点？”
陈二牛被她说乐了。
两个人说干就干。
树下的杂草清掉，落在地上的坏果捡起来，又把几根碍事的枯枝剪掉。太阳渐渐升高，山坡上的热气也跟着起来，原本有些杂乱的桃园很快清爽了不少。
一棵棵桃树顺着坡势排开，绿色枝叶间坠着拳头大小的桃子，有些已经微微泛红。
秀兰随手摘下一个，用衣角擦了擦。
“现在能吃了不？”
“差不多。”
她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
清脆的果肉被咬开，汁水立刻顺着果肉沁出来。
秀兰眼睛一下亮了。
“甜！”
陈二牛也摘了一个尝了一口。
确实甜。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今年这批桃比往年更脆，桃香也更明显。
尤其眼前这几棵。
陈二牛伸手摸了摸树干，掌心似乎又传来那种若有若无的奇怪感觉，好像树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愣了愣。
还没等仔细体会，手机突然响了。
陈二牛掏出来一看，是昨天那个号码。
“喂？”
“陈二牛吗？我已经到你们村口了。”
“到了？”
陈二牛立刻看了眼时间。
九点五十八。
还真准时。
“你在那里等我，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他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山下跑。
“嫂子，人来了！”
“慢点，别摔着！”
秀兰在后面喊了一声。
陈二牛一路跑到村口，远远便看见大槐树旁停着一辆白色越野车。车身干干净净，跟村里那些常年沾着泥巴的面包车明显不是一路货色。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这车一看就不便宜。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从驾驶位走了下来。
陈二牛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电话里说话挺干脆的“收购商”，怎么也得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没想到下来的女人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白衬衫，牛仔裤，长发简单扎在脑后，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打扮不花哨，却显得格外利落。
“你是陈二牛？”
“对，是我。”
陈二牛赶紧走过去。
“我姓苏，苏晴。”
“苏……姐？”
苏晴笑了：“随你。”
她抬头看了一眼山坡：“桃园远吗？”
“不远，走十分钟。”
“带我看看。”
回桃园的路上，陈二牛本来还有些紧张，可苏晴没有摆什么架子，只问了种植面积、树龄和今年预计产量。
到了桃园，她反倒不怎么说话了。
先围着几棵桃树转了一圈，然后从不同位置分别摘了几个桃，有树冠外侧晒得足的，也有枝叶里面颜色稍浅的。她先看果形，再看颜色，捏了捏硬度，最后才咬了一口。
陈二牛站在旁边，心里第一次真正紧张起来。
秀兰也没说话。
苏晴吃完一个，又换了另一棵树上的桃。
连续尝了几个以后，她才抬头：“平时什么时候打药？”
陈二牛一愣。
“啥记录？”
“用药记录。什么时候防虫，什么时候杀菌，用的什么药，有没有记下来？”
陈二牛沉默了。
他还真没记过这些东西。
村里种桃基本都是凭经验。什么时候看见虫，什么时候该防病，到了日子就打药，谁还专门拿个本子记录？
苏晴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
“没有？”
“没有。”
陈二牛有点尴尬，“不过该什么时候打、打过几遍，我大概都记得。”
“以后最好记。”
苏晴没有责怪他，只是说道：“真想把桃卖出稳定价格，这些东西以后都得规范。哪块地、什么时候用药、什么时候施肥，最好都有记录。尤其以后要是往商超、精品水果店供货，这些比你想的更重要。”
陈二牛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苏晴又问了产量、采摘时间和往年的销售情况，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镇上的收购商现在给你多少？”
“一块五左右。”
“我给你两块八。”
“多少？！”
陈二牛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块八。”
苏晴又说了一遍，“能达到今天这个品质的，我全要。”
陈二牛脑子嗡了一下。
两块八！
如果今年真能出五六千斤，光这一茬就是一万多块钱。
对城里人来说，一万多也许不算什么，可对现在的陈二牛来说，这钱足以让他喘上一口大气。
他没有立刻答应，反而问了一句：“姐，你不是为了让我高兴故意抬价吧？”
苏晴笑了。
“我做生意，不做慈善。”
“那为啥比镇上的高这么多？”
“因为他们收的是大路货。”
苏晴掂了掂手里的桃，“你这批果，硬度、甜度、香味都不错，而且成熟度比较统一。两块八我还有利润，不然你以为我大老远开车来陪你聊天？”
陈二牛这才真正放下心。
“那行！”
他重重点头。
“这批果我给你留着。”
“第一批大概多久能摘？”
“七天左右。”
“好。”
苏晴把文件夹收起来，“七天后我来收第一批。到时候先分级，磕碰果、过熟果不要混进去。只要品质跟今天差不多，价格就按两块八。”
“没问题。”
说完正事，苏晴却没有马上走。
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两亩多桃园，又转身看向山坡另一边。
“不过两亩多，太少了。”
陈二牛没听明白。
“啥意思？”
“如果你真想靠这个挣钱，不能永远就守着这两亩桃园。”
苏晴抬手指向桃园后面那片已经荒了好几年的山地。
“那边有多少地？”
陈二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几十亩吧。”
以前村里有人在那里种过果树，后来年轻人一个个出去打工，山路不好走，又缺水，慢慢也就荒了。
陈二牛以前从来没打过那片地的主意。
很简单。
没钱。
两亩桃园他都守得够呛，几十亩山地更像是个想都不该想的东西。
苏晴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
“我不是让你明天就全租下来。”
她笑了一下。
“我只是告诉你，如果这批桃的品质能一直稳定，两亩地产不了多少货。想把它真正做成生意，就得想办法把规模做起来。”
陈二牛没有马上回答。
山风从桃林间吹过去，树梢上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第一次认真看向那片荒山。
过去，他看到的只是荒地。
可这一刻，他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从没出现过的念头——
如果那里也种满桃树呢？
十亩。
二十亩。
甚至四十亩……
苏晴拉开车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二牛。”
“嗯？”
“人穷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没钱。”
陈二牛看着她。
“那怕啥？”
“怕连想都不敢想。”
苏晴笑了笑，上了车。
“七天以后，我来收桃。”
白色越野车慢慢驶出村口。
陈二牛却还站在原地。
两块八一斤。
五六千斤桃。
还有身后那几十亩荒山。
他忽然觉得，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这个小山村，也许真的藏着一条能让他翻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