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走后，陈二牛一个人在桃园里站了好一会儿。
两块八一斤。
五六千斤桃子。
就算最后有一部分达不到苏晴的要求，剩下的只要能按这个价卖出去，今年这两亩桃园也能给他带来一笔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苏晴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两亩多，太少了。
以前陈二牛从来没觉得两亩桃园少。家里条件就这样，能把这点地伺候好，每年挣点钱，再出去打点零工，日子也就这么过了。可今天不一样，第一次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他：你的桃子好，只要你能种出来，我就能收。
这句话像是在他心里打开了一扇门。
“想啥呢？”
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二牛回过神，见她正弯腰收拾树底下刚剪下来的枯枝，便笑道：“嫂子，你说我要是真把后面那片荒山包下来，全种上桃树，咋样？”
秀兰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苏晴刚走，你心就飞到荒山上去了？”
“我就是想想。”
“想想可以，可你别真脑袋一热。”
秀兰把枯枝扔到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片山荒多少年了？以前又不是没人种过东西。地倒是不算差，最大的问题是没水。你现在这两亩桃园，挑水浇一浇还能凑合，真弄上十亩二十亩，你靠肩膀挑啊？”
陈二牛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这确实是最大的问题。
钱可以慢慢挣，桃苗也可以买，可树种下去以后不能不浇水。尤其夏天最旱的时候，一片果园一天得用多少水，他比谁都清楚。
秀兰看他不说话，又劝了一句：“二牛，你现在刚有点盼头，先把眼前这批果卖好。人家苏晴肯给两块八，你就把这条路走稳。等手里真有钱了，再想别的也不迟。”
“我知道。”
陈二牛点点头，嘴上答应着，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北坡看。
那片荒山离他家的桃园并不算远，从这里望过去，能看到大片杂草和几棵零零散散的老树。以前看着只觉得荒凉，可今天再看，他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一排排桃树。
如果真能种上几十亩……
一年得结多少桃？
陈二牛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嫂子，我上去看看。”
“现在？”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秀兰一听就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算是白说了，没好气地瞪他：“你这人就是犟。去看看行，别回来就跟我说你要包山。”
“放心，我哪有那么多钱。”
陈二牛嘿嘿一笑，拿上水壶就出了桃园。
北坡村里人都知道。
几十亩荒地顺着山势一直铺到后面的山沟，以前村集体也想过把这里利用起来，有人种过花生，有人栽过果树，最后都没弄成。不是地完全不能种，而是位置高、取水难，碰上旱年，光浇水就能把人愁死。
陈二牛骑着电动车走到山脚，再往上就骑不动了，只能把车停在路边，徒步往里走。
杂草比膝盖还高，鞋踩进去沙沙作响。太阳晒了一上午，地面已经有些发烫，空气里都是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了没多远，前面正好碰见两个村里人扛着锄头下来。
“二牛，你跑这上面干啥？”
“随便看看。”
“看啥？想捡金子啊？”
其中一个人笑起来。
陈二牛也笑：“说不定真有呢。”
“那你慢慢找，找到别忘了分俺一块。”
几个人说笑两句，也没当回事。
可等陈二牛继续往山上走，身后还是隐约传来了声音。
“这小子最近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听说他家桃找着买家了。”
“卖几个桃能挣多少钱？这荒山可不是谁都能碰的。”
“年轻人嘛，心大。”
声音渐渐远了。
陈二牛没有回头。
村里就是这样，谁家今天买了辆车，明天全村都能知道；谁家突然想干点以前没人干的事，更少不了闲话。
他倒不生气。
因为换成以前的自己，看见有人想折腾这片荒山，他大概也会觉得那人吃饱了撑的。
一直走到半山腰，陈二牛才真正看清这片地。
比从桃园那边看大得多。
山坡整体不算太陡，有些地方甚至比较平整，只是荒了太久，到处都是杂草和灌木。土里夹着不少碎石，还有几棵早年留下的老果树，歪歪斜斜地长着，看样子至少荒了七八年。
陈二牛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土质不算差。
他从小跟地打交道，多少能看出来一些。真把杂草清掉，再施肥养一养，种桃未必不行。
问题还是那一个。
水。
陈二牛站起来四处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可惜。
这么大一片地，要是下面有水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忽然愣了一下。
水？
陈二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两天发生在他身上的怪事，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从第一次碰到桃树开始，他就隐约能感觉到树的状态。刚开始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可后来越来越清楚：哪棵缺水，哪棵长势好，甚至根系哪个方向出了问题，他只要把手放上去，有时候竟然都能感觉个大概。
昨天下午，他还专门试过。
一棵看着没什么问题的桃树，他摸上去以后总觉得根部有些“不舒服”，结果往下挖，真发现了一条被虫蛀坏的侧根。
当时把陈二牛自己都吓了一跳。
如果这种感觉不是巧合……
那除了桃树呢？
地行不行？
陈二牛慢慢蹲下，把右手按在地面上。
掌心碰到晒热的泥土，最开始只有粗糙和温热。
他闭上眼。
几秒。
十几秒。
什么都没有。
陈二牛睁开眼，自嘲地笑了一声：“想啥呢，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他拍掉手上的土，正准备站起来，掌心深处忽然掠过一种极其微弱的感觉。
陈二牛身体一僵。
刚刚那是什么？
他马上重新把手按回原处。
这一次比刚才更专注。
渐渐地，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很模糊。
不像摸桃树时那么清晰，反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隐约能够察觉到地下有什么。
干。
这是陈二牛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感觉。
不是眼睛看出来的，也不是因为地面晒得热，而像是手掌下面这一大片土本身就在告诉他——这里缺水。
陈二牛猛地睁开眼。
“真能感觉？”
他不信邪，往前走了十几米，又蹲下来试了一次。
还是干。
再往前。
依旧如此。
连续换了四五个地方，结果差不多。
陈二牛没有失望，反而越来越兴奋。
因为如果每个地方的感觉完全一样，反倒可能是自己的错觉。可几次试下来，有的地方那种干涩感很重，有的稍微轻一些。
这说明地下的情况并不完全相同。
他开始顺着山坡一点点往前试。
蹲下，按地，起身，再换地方。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腿也蹲得有些发麻。
“娘的，这么大一片地，我总不能一米一米摸过去吧？”
陈二牛直起腰，拧开水壶喝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前面几十米的位置有一棵歪脖子槐树。
槐树不算特别粗，可长势明显比周围那些荒树好。尤其树下面的一片野草，颜色也比别处深一些。
陈二牛心里一动。
植物不会骗人。
同样没人浇水，为什么那里长得更旺？
他快步走过去，先摸了一下槐树树干。
手掌刚贴上去，一股跟之前完全不同的感觉传了过来。
凉。
虽然很淡，却明显存在。
陈二牛的眼神一下变了。
他顺着树根附近蹲下来，把手掌重新按到地上。
几秒以后，那种凉意再次出现。
比刚才一路试过的地方都要明显。
“有戏！”
陈二牛精神一下来了。
他站起来往左边走了五六米，再试。
凉意变弱。
往右边。
更弱。
他又回到槐树附近，然后朝山坡下方走了几米。
这一次，掌心里的凉意竟然又明显了一点。
陈二牛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他开始以槐树为中心不断换位置。
三米。
五米。
十米。
一次次蹲下，一次次感受。
慢慢地，一个大概的范围在他脑子里形成了。
最明显的位置，并不在槐树正下方，而是在槐树偏下、靠西一点的地方。
那里的地表看着和其他地方没有太大区别，只长着一片半人高的野草。
陈二牛走过去。
手掌按下。
一股比之前更明显的凉意顺着掌心钻了上来。
这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仿佛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有一条冰凉的东西正缓慢流过。
陈二牛猛地把手收回来。
心脏砰砰直跳。
地下水？
他不敢确定。
更不知道水到底有多深。
可这个地方绝对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难不成……这荒山下面真有水？”
陈二牛喃喃自语。
如果真有水，那北坡最大的问题就可能解决。
而一旦水的问题解决，这几十亩地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站在山坡上，重新望向眼前大片荒地。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杂草。
而是一棵棵桃树。
春天开花。
夏天挂果。
到了收获季，一筐一筐的桃子从这里往山下运。
两亩桃园能卖一万多。
十亩呢？
二十亩呢？
四十亩呢？
陈二牛越想，心跳越快。
可就在兴奋快要压不住的时候，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别做梦。”
地下到底有没有水，不是自己摸两下就能算数的。
得找真正打井的人来看。
如果专业的人也说这里有希望，那这片荒山才值得认真考虑。
陈二牛掏出手机，给刚才感觉最明显的位置拍了张照片，又捡了几块石头摆在周围做记号。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下山的时候，刚才碰见的那两个村民还在路口歇脚。看见陈二牛满身是土，其中一个笑着问：“咋样二牛，金子找着没有？”
陈二牛咧嘴一笑。
“金子没找着。”
“那你折腾半天干啥？”
陈二牛回头看了一眼北坡。
“找着点比金子有用的东西。”
两个人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
“这孩子，神神叨叨的。”
陈二牛没解释，骑上电动车就走。
回到家以后，他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翻出手机通讯录，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号码。
那是以前给邻村打过井的赵师傅。
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才接通。
“喂，谁啊？”
“赵师傅，我陈家村的陈二牛。以前你是不是来俺们这边打过井？”
“陈家村？打过，咋了？”
陈二牛看了一眼北坡的方向。
“我想请你过来帮我看块地。”
“打井？”
“现在还不一定。”
陈二牛停顿了一下。
“我就是想先问问——北坡那种山地，要是真打井，一般得打多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可没法在电话里说。地下水不是你站地面上瞅两眼就能瞅出来的，得看地形、地层，有时候打一百米都不一定有水。”
一百米？
陈二牛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那得多少钱？
“不过，”赵师傅又说道，“你说的北坡具体在哪？要是离你们村西边那条沟不远，地下情况倒不一定特别差。”
陈二牛眼睛顿时亮了。
“就是那附近！”
“那行，哪天有空我过去给你瞅瞅。”
“叔，越快越好。”
“你小子急啥？”
陈二牛忍不住笑起来。
“我等着靠它发财呢。”
赵师傅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水还没影呢，就发财。行，明后天我有空给你打电话。”
电话挂断。
陈二牛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向北坡。
太阳已经偏西，远处的荒山被照得一片金黄。
以前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一片没人要的荒地。
可陈二牛现在却越来越觉得——
那地方，也许真能改变自己的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慢慢握紧。
如果赵师傅过去以后，也说那里真有水……
陈二牛再次抬起头。
“这片荒山，我还真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