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地狱冥犬

新加坡。

许镜棠从樟宜机场出来的时候，热带的潮湿空气像一张温热的网，兜头罩下来。那湿气很稠，混着机场外修剪过的热带植物的气息，还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属于这个赤道岛国的味道。

她只带了一个小登机箱。打算来给李中宪补过完生日就返回北京，不耽误他的时间。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有一种偷偷摸摸的快感，像一个孩子背着大人做坏事，满心以为这是属于自己的秘密。

坐上出租车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信号跳成Singtel。何亚云发来的信息还停留在昨天：李总已抵达新加坡。

她摁灭了屏幕，转头看向窗外的景色，心情很好。她计划到酒店办理完入住后，就去试吃自己定好的餐厅。她可不想自己的生日惊喜，会因为餐厅口味不佳而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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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中宪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等司机把车开过来，百无聊赖地看向马路对面。那条街的拐角处有一家很有名的法餐厅，他知道，妻子提过几次。可今天他们吃的是中餐，因为女儿想吃烤鸭。

一辆蓝色的出租车停在对面餐厅门口。后座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双很细的、穿着白色细带高跟鞋的脚。然后是她整个人，从车里探身而出，雾霭蓝的裙子在热带黄昏里格外好看。他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在车门边停了一下，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

许镜棠抬头的那一刻，和李中宪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隔着一条马路，嘈杂的车流，两个世界。

她的脸在很短的时间里褪去了所有颜色。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身量高挑，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套裙，手里拎着爱马仕。五官不算惊艳，但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是那种在优渥和稳定中浸泡了半辈子才能养出来的从容，和她母亲很像。他们并肩站在餐厅门口的暖光里。那个女人微微侧过头，正笑着和他说什么。然后她的手臂，极自然地伸出去，挽住了他的胳膊。

许镜棠站在原地，忘了呼吸。

她没有想过会这样。她不知道他的家人原来住在新加坡，她不知道原来他每次来新加坡所谓的“出差”，其实都是回家。原来“出差”这个词，可以是回到另一个女人的身边，回到孩子身边，回到一个完整得无懈可击的家庭里。她用了一周的时间精心策划的这一场“惊喜”，刚刚好，把他整个生活的另一面，完整地、毫不留情地，铺开在她面前。

她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好，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以避开所有他生活的另一面。她在北京的时候，这些事像远在另一个时区，她可以不去想，不去看，不去感受。可现在，它们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站在一条马路的对面，站在她伸手够不到的、另一个世界里。那个女人身上的鹅黄色太亮了，亮得刺眼。

可本就如此，从来如此。她只是他从北京的高墙外，折下来的一枝海棠。插在花瓶里，摆在看得见的地方。新鲜的时候，日日赏玩；枯萎了，再折一枝便是。

李中宪当然也看见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他别过了脸，对身旁的妻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女人笑了一下，往车的方向走去。他的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的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没有向许镜棠走近一步。他甚至没有第二个表情。那两秒钟里，他做完了所有决定。

许镜棠这时才猛地转过身，像一个被人当众拆穿了谎话的孩子，慌不择路地往餐厅里逃。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那扇门的。水晶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只觉得刺眼。她机械地跟着领位员走进去。坐下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把包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浮木。

侍者给她倒了水，递上菜单。她低头看着那些烫金的法文，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在放一部默片，反反复复只有两个画面：他别过脸去的那两秒钟，和那个女人的手臂挽上他的那个瞬间。

她想起她在北京时，对着手机屏幕精挑细选，看遍了所有社交平台上的评价，对比了无数张照片，最后才订下了这一家。当时她还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因为它就在他住的酒店附近，风景好，口碑好。现在她知道了，它就在李中宪陪家人吃饭的那家餐厅的对面。命运没有安排任何东西。命运只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她站起来，对侍者说她身体不适，匆匆离开。走出餐厅，那辆车已经不在了。街口空荡荡的，只有热带夜晚的风，又湿又热地涌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酒店。路上，手机一直在震。她终于掏出来。

“怎么一个人来新加坡了？”

“怎么不告诉我？”

“你在哪儿，棠棠？”

她一条也没回。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原本以为的惊喜，在这一刻成了一场无处遁形的、拙劣的自我证明。她原本想给他过生日，可她凭什么身份？一个被养在四合院里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在他的另一个世界里出现？她甚至没有资格嫉妒。因为从一开始，所有的规则就是她亲手签了字的。

她回到酒店，踢掉高跟鞋，把自己陷进沙发里。滨海湾的夜色璀璨得像另一个人间。无边无际的灯火，密密麻麻的玻璃幕墙，所有的光都在水中倒映。

她的手机又亮了。

李中宪：“棠棠，告诉我你在哪。”

许镜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把手机反扣在沙发扶手上，走到落地窗前。外面是海，海上有船，船上有灯。她想起母亲。

她不否认了。她爱上他了。这整件事里最荒诞的部分就在于此。她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清楚这是一笔交易，清楚她的身体和时间都标好了价码。可她偏偏在交易的过程中，把心也一并交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交出去的。也许是在北戴河他蹲在地上给她暖脚的时候，也许是在初雪那天他牵着她的手走进四合院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他在梵悦的客厅里，对她说“生意是要慢慢谈的”那天。她不知道。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颗心现在被一个叫“名分”的东西绞得生疼。她嫉妒那个女人。嫉妒她能那么自然地站在李中宪身边，嫉妒她的孩子能光明正大地叫他爸爸，嫉妒她能在傍晚的乌节路和他并肩走进一家餐厅，而自己只能坐在对面，隔着一条马路，像偷窥者一样被当场抓获。

她疯了。这么多年她铸造起来的高塔，就这么不堪一击？

这就叫自由意志的沉沦吗？

她不允许。她不允许自己这样。她的母亲就是栽在了一个“情”字上。她的父亲入狱后，母亲日复一日地坐在窗前等，等到最后，选择了自我了结。为了那份所谓的爱情，她可以放弃自己的女儿，可以放弃这个世界。许镜棠发过誓，她不要成为那样的人。她可以出卖身体，出卖时间，出卖自由，但绝不能出卖那颗心。因为那颗心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可现在，它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她听见那碎裂的声音，像冰面在春天来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不可逆转。

凌晨，李中宪的电话来了。她没接。他再打，她还是没接。半小时后，房间的门铃响了。

许镜棠赤脚走到门边，从猫眼里看出去。李中宪站在走廊里，简单的白T是爱马仕的配货，牛仔裤也是。其实爱马仕男装并不好看，以前母亲买包配货，父亲的衣服也大部分都是爱马仕。但李中宪穿得很好看，最简单的基础款，穿在他身上，也总不一样。

她不想开门。她甚至把手按在门锁上，想要把那扇门焊死。可她的手不听话。它自己动了。她恨自己。恨这只手，恨这颗心，恨自己身体里每一个不听话的器官。

门开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李中宪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像被强光压着，亮得吓人。过了几秒，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许镜棠没有挣扎，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不属于他的味道。

“怎么自己跑来了？”他低声说，呼吸喷在她耳边。

“对不起。”她说。

李中宪没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像要把她按进骨头里。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勒碎了，可她没有推开他。

“我不该来的，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小。

他松了松手，低头看她。那张脸，漂亮、年轻、充满了破坏性的天真。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堵。他一路从家赶过来，妻子问他去哪，他说公司有事。孩子在楼上的房间上美学课，他应该没记错。

可此刻面对许镜棠，他却像被人从五脏六腑里翻了出来，晾在这个异国的夜里。

“你该告诉我的。”他说，“我可以安排。”

许镜棠摇头，眼泪已经满脸都是：“不是的。是我的错。我很清楚附加在你身上的东西。我不该来的。”

李中宪抬起她的脸，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他想说什么，又停住了。他发现自己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他能给她所有东西，唯独给不了她此刻最想要的。

“好了。”李中宪用指腹擦掉她的泪，“先进去。”

他牵着她的手走回房间。许镜棠坐到床边，他蹲下来，脱掉她的鞋，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揉了揉。她的脚踝很细，脚冰凉。他皱了皱眉，把她的脚拢在掌心，用体温慢慢暖着。

许镜棠低着头看他。

“李中宪。”

他抬头。

“你爱你的妻子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说：“她是我的家人。”

“那我呢？”她问。

李中宪站起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圈在他和床之间。他看着她，“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人。”

他说。然后他俯下身，吻了她。

许镜棠闭上眼睛，回应了他的吻。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像一份称职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