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是上位者的权利。
所以李中宪压根没听许镜棠的解释，他只是轻飘飘说出这句，“我怎么记得，这顿饭是他请的你？”然后在对方的错愕中，起身离开。
许镜棠僵坐在沙发上，复盘这一切，一顿晚饭而已。她不清楚李中宪在借题发挥什么，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显然他就是不高兴了。而她，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角色。
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呢？
许镜棠重新打量了一下这套房。她讨厌谢柯，什么克制的东方美学，不过是被一堆自诩精致的中产们追捧出来的无病呻吟。说什么，设计应该做减法为生活留出空间。可她在这套房里住的这几个月里，感受不到任何的生活气。昂贵的设计，不如她的小出租屋。
“她在搬家？”
李中宪差点没端稳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砸了这茶杯。
何亚云站在一旁汇报，心惊胆战。一早听到宋姨的消息，这心就提到了嗓子眼。思来想去，还是得尽早说，拖下去只会坏事儿。
“好，她想走，让她走。”
李中宪竭力压制胸中的怒气，为一个女人动怒，不值当也不应当。
“那钱……？”
他的老板当然不缺这三十万，但还是得请示。
“你看着办。”
说完，李中宪挥了挥手。
何亚云识趣退了出去，揣摩圣意向来是他所擅长的。这“你看着办”的意思，就是得接着给。
许镜棠对李中宪没抱任何幻想，此刻看着手机里的入账短信，她是真的有点惊讶。他实在不像如此大度的人，自己闹了这么一出，还又搬了出来，照他的脾气本因亲自登门兴师问罪，或者让她干干净净滚出他的世界。但这两件事，不仅都没发生，还按时按量给她付了工资？想来，这步棋是走对了。
“棠棠，你怎么突然搬回寝室了啊？”
室友赵子珊凑了过来。这寝室四个人里，就属她最八卦。不过还好，她的八卦属于那种单纯的好奇心强，不会四处传播。
“快期末了嘛。”这是真的，是个好由头。符合许镜棠好学生的名号。
“诶，棠棠你还真回来了啊？陈柏舟在寝室门口遇见我，非让我把花带上来给你。我还说他疯了吧，你不住寝室他又不是不知道。没想到，你真回来了。喏，给你。”
安旎走了进来，将花递给许镜棠。
乏味的玫瑰，又是乏味的玫瑰。什么时候送花的人才能明白，并不是所有女孩子都喜欢花，或者都喜欢玫瑰呢？
“这陈柏舟还真是够有毅力的啊，从大一追到现在。”
赵子珊作为八卦信息站，这确实是她该得出的结论。
“诶，不过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啊？我见你最近也没直播了，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吗？”
“接了个有钱人家的私教……”
算是吧？毕竟动不动就要给李中宪弹琴，大半夜也得弹。
“那就好。我差点以为你又像大一那样去四处兼职。别那么累，你的手是弹钢琴的手。”
“就是啊，你别这么累棠棠。不过，你接私教那家人应该挺在意隐私的哦？对你都车接车送的。”
果然，没有什么都逃过赵子珊的眼睛。不过许镜棠之所以这么说，也就是故意想往这个方向带。
“行了。你没自己事儿啊，天天就关心人家别人的事儿？谱子背了吗？下次别再和我搭档啊，别拖累我。”
安旎自然地替许镜棠切了话题。
“我去练琴啦！”
出门之前，许镜棠朝安旎递去眼神，两人默契相视一笑。
难得能这样轻松地体验校园生活，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快一个月了。李中宪没有任何消息，何亚云倒是还跟之前一样，会发送李中宪的日程安排给她。所以，她知道李中宪这一个月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德国。前天，才回北京。
她耐心等待着李中宪打破这僵局。
“走啦，棠棠，一起吃晚饭。”
安旎站在琴房门口敲了敲门。
“来了。”
许镜棠提起包走过去，走到一半又折返回去，将陈柏舟今天送的花带走。自从她搬回寝室起，这每日鲜花没断过。
“这陈柏舟也是…为难你了。”
安旎笑着调侃，她知道陈柏舟其实条件挺好的，但要配许镜棠，那是不够的。
“公共场合嘛，私人垃圾应该带走。”
许镜棠无奈摇了摇头。
安旎挽着许镜棠的手，“甜蜜的负担哦小姐。”
话音刚落，许镜棠手机响了，微信提示音。
“帮我拿一下，我看一下手机。”
“好。“安旎接过花仔细看了看，Rose Only啊Rose Only。这榆木脑袋啊陈柏舟。追了人家这么久，完全不知道人家根本不喜欢玫瑰。
“抱歉，安旎我……”
许镜棠欲言又止。
“有事儿？有事儿你就快去，我让顾扬远陪我吃就行了，他乐意得很。”
“好，改天我请。花也麻烦你帮我处理了。”
“行，快去吧。”
何亚云的消息简洁明了：许小姐，李总要见你，司机在北门。
看来，即使远在德国，李中宪也掌握着她的一举一动。
“许小姐，好久不见。”
老付笑着和许镜棠打招呼。
“付叔，好久不见。”
许镜棠有些意外，居然是老付来接她。
上了车，老付说先生在昆仑九号，这就载她去。
就几公里路，开了快半小时。北京的交通，确实一言难尽。
到了昆仑九号，老付跟门口侍者交代一下，后者引着许镜棠进门。
一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红色。粱建国尊重并完整保留了建筑空间现有结构关系，并从原本的木梁和墙面中提取到了“霁红。”
前有灵璧水榭，后有竹影婆娑。三个私密包间，许镜棠被领到了最后一个。
“您请进吧。”侍者说。
许镜棠点头道谢，侍者离开，她抬手敲敲门，轻轻一声，“李总？”
里面没动静。
静等两秒，她推门进去。
意料之外，里面灯光很暗。她站在门口缓了两秒，等眼睛适应光线后，她才带上门往里走。
绕过一道墨竹屏风，眼前的场景令她呼吸一窒。
包厢很大，一片昏暗，只有梨木窗格里隐约漏进一丁点光线，面前一张长橡木桌，其上还有未撤掉的饭菜，木桌后是另一宽阔的休息区。
李中宪姿态慵懒地坐在椅子上，双腿自然敞开，肘搭着扶手，指间一点猩红，袅袅烟雾升腾。
走近了点，看得更清楚了。他穿着白衬衣黑色马甲，荷尔蒙和颓感交织，让他更显落寞。
这是许镜棠第一次见李中宪抽烟，也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
李中宪偏头看向窗外，侧脸线条格外明显。他瘦了。
许镜棠试探着开口，“…李，李总？”
李中宪转过头，收回目光，“过来。”
这下，许镜棠看清了，他脸上有明显的疲态。
他坐在孤零零的太师椅上，她不明白，他这句过来，是让她过去哪里？在他面前罚站吗？
她当然没敢往他腿上坐，犹豫几秒，索性在他双腿间的地毯上半跪下来，趴在他腿上，仰着头，“你怎么了？”
别管了，先假装关心一下。
李中宪没回答，只垂眸看着她，抬手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
许镜棠抓住他的手，又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李中宪还是没回答，淡淡开口，“这一个月过得好吗？”
嗓音低哑，但语调很温柔。想来，应该不生气了。
“不好。”许镜棠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语气无比诚恳，“我好想你。”
“是吗？”李中宪语气缥缈，“有多想？”
这问题的答案就有点巧妙了。不能太夸张，也不能太空洞。
“睡觉前会想。之前，我们都是一起睡觉的。”
许镜棠用脸去蹭李中宪的手。
李中宪眸光微闪，凝神看了她很久。
空气安静了。
一上一下目光相接。
半晌，他才说了句，“……坐上来。”
许镜棠撑着他的膝盖起身，坐到他腿上。
他指间的烟还在燃烧，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抬手试着揉了揉他紧蹙的眉心。坦白地讲，这张脸，是好看的。现在的氛围下，更好看了。
她倾身欲吻，李中宪却偏头避开了。
装什么啊，李中宪？
抱了人在怀里，总不好再抽烟，李中宪抬手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为什么搬走？”
在这句话之前，他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她的目光，也还是冷冷的。于是许镜棠以为他会说出什么难听又薄情的话，以他一贯刻薄的水准，没成想，又把话绕了回去。
“我惹你生气了呀！与其让你把我赶出去，还不如自己识趣点。”
李中宪轻笑了声，“既然知道撒娇管用，就要合理运用起来。动不动搬走算什么本事，嗯？”
许镜棠当然顺杆儿爬，“那，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好。”
李中宪答应得很爽快，搂着她腰的那只手用力将她贴近他。
“既然不喜欢梵悦，那就搬到我家去。”
原来在他的定义里梵悦并不是他的家。这倒也合情理，梵悦之于他更像是常驻的酒店套房。现在这句，搬到我家去，意义明显不同了。
许镜棠呼吸都放轻了，没听清似的，“……什么？”
“搬去我家。”他不紧不慢，专注地看着她，临了又低声笑了笑，“这次可要想清楚了，不是你想去就去想走就走的。”
虽然补的这句像是威胁，但语调里只有说不清的暧昧。
“怕了？”
许镜棠迟迟没有给出回应。她的确是下了一步好棋，可李中宪下的这一步她分析不出含义。
“怕。”她依旧顺杆爬。
“晚了。”他低下头去吻她，“许镜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