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镜棠已经在琴凳上坐了一个小时。她一直在这间琴房练琴，朝北，窗户外面是央音操场。银杏树刚开始黄，北京最好的季节。
她在练肖邦练习曲，作品第十号第四首，手指跑动要求极高，每一个音都要干净，不能含糊。练到第二遍的时候，隔壁琴房开始弹音阶，重复、机械、没完没了的音阶。她不觉得烦。她习惯了。所有学古典乐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把自己变成乐器的一部分。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咚咚咚，有人敲门。
她没停手，“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理论作曲系的陈柏舟探进来半张脸。看见她在练琴，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在忙？那我等会儿……”
“什么事？”
陈柏舟推了推眼镜，把门推开一点，但没进来，就站在门口。“我们系下周五有个室内乐工作坊，缺一个钢琴。舒伯特的《鳟鱼》。你能不能来帮忙？”
许镜棠的手指停在琴键上，转过头看他。
陈柏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推了一下眼镜。“我知道你很忙，但大概就合两三次，不会占用太多时间。我们找了好几个人了，都不太合适。这个曲子钢琴部分虽然不难，但需要对室内乐有感觉的人……”
“下周五？”
“对。下午两点到六点。”
“现在我确定不了”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谱，“我过两天答复你。”
现在许镜棠的时间，她自己做不了主。
“好。”陈柏舟站在门口，多停了两秒。这两秒里他显然在搜肠刮肚想再说什么。无奈，没想出来。他又说了一遍“好”，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琴房重新安静下来。
许镜棠埋头继续练琴，不自觉就到了午饭时间。门外有脚步声，都是去食堂的。她站起身来，打开门，融入人流。
到达食堂，许镜棠挑了个角落的位置，把餐盘放在桌上，坐下。隔壁桌两个声乐系的女生在讨论一个人，叫什么名字她没注意听，大概是最近某个比赛的获奖者。其中一个女生说“他长得好帅”，另一个说“你只看脸”。许镜棠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脑子里在算另一件事。
三十万已经打进来了，何亚云办事效率很高。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存定期，一份买理财，一份留着应急。
吃完饭，把餐盘收好，走到食堂门口的咖啡机前买了一杯美式。等咖啡的时候，许镜棠拿出手机。
打开抖音。
后台私信爆炸。停播了一星期，思来想去许镜棠觉得还是应该有个解释。为日后重拾旧业也好，为自己留有余地也罢，总之，她从来没打算要靠谁一辈子。
点开发布按钮，从相册里翻出照片，昨晚拍的。斯坦威D-274的一个角落，黑白琴键被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映着，柔和，安静。她拍得很随意，没有特意构图，甚至刻意避开了周围的环境。能看到的只有琴键、琴身的弧线、和背景窗外模糊的光点。
文案是：好好学习，好好练琴。
咖啡好了。她拿起杯子，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再看。
走出食堂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在阳光里晃。央音的校园很小，从食堂到琴房走快一点三分钟。她穿过操场的时候，管弦系的赵一鸣从对面走过来，冲她笑了一下，叫了一声“许镜棠”。她点了点头，算做回应。
赵一鸣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并不想理人，识趣离开。
走到琴房楼下的时候，微信提示音响起。她微信里本就没几个人，大部分还都是免打扰。除了班级群，李中宪，何亚云。进了琴房，坐到琴凳上，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才把手机拿出来。
果然是班级群。
许镜棠看了一眼，切换到抖音。
抖音通知栏已经挤满了。点赞，评论，私信。她划了一下，随意浏览：
“棠棠好久没开播了，想你了”
“琴是新买的吗？好漂亮！”
“是不是找到大哥了啊，不播了？！”
“斯坦威D-274吧这是，这琴两百多万呢！”
许镜棠关掉通知，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琴凳旁边。
然后抬手，开始练琴。
---
今天一共练了六个多小时，手指的关节有点酸，但状态很好。最后一个小时许镜棠把肖邦那首练习曲从头到尾跑了几遍，基本没有失误。下个月的专业课考试，这首是指定曲目之一。她不想出任何差错。在全系前三的位置上坐了三年，她并没有打算让人把她挤下去。
她去卫生间洗了手，然后往教学楼外面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微信提示音又响了。
何亚云的微信：“许小姐，司机会在五点十分到学校北门接你。”
她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五。还有二十五分钟。
她回：“收到。”
北门是央音最偏僻的一个门。正门在鲍家街，对着二环，永远有车流和人流。北门在胡同里，窄，小，平时除了住在这条胡同里的居民和抄近道的学生，几乎没人走。
她到北门的时候是五点零八分。车已经在了。
黑色的奥迪A8，停在胡同口。这似乎，是李中宪分配来接许镜棠的车。
车缓缓驶出胡同，拐上主路。
“何总让我五点出发，到您学校刚好二十分钟。”司机说。
“嗯。”
车窗外，二环的车流在夕阳里缓慢移动。许镜棠坐在后座，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她又想到了躺在浴缸的母亲。
事情的奇妙正在于，许镜棠原本应该去学金融，或者其他更务实的专业。但她偏偏拒绝走这条现成的路子。在这里，她那位趣味高雅的母亲给她的教诲又起作用了。“对于应该怎么样烹调某些菜肴，演奏贝多芬奏鸣曲和殷勤待客，她自信能掌握最合适的分寸……”母亲嗜爱法国文学和英国的古典大作家，这让她也寝馈其中。圣西门，塞维尼夫人，圣勃夫，福楼拜，波特莱尔，都是从小伴随她长大的作家。所以，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她至少应该成为一个有学究气的传统作家，或者高雅的钢琴家。
许镜棠不愿辜负母亲的期望，她会做到的。
“许小姐，到了。”
许镜棠点了点头，“谢谢，辛苦你了。”
“许小姐客气了。”
许镜棠拿起包下车，走向电梯厅。途中路过一辆套着纯黑保护膜的劳斯莱斯，有两只猫咪歇息在车顶。真是会选地方啊。
“嗨，咪咪。”
许镜棠俯身在劳斯莱斯面前，伸手和那两只猫咪打招呼。
一只橘猫和一只黑白奶牛猫。橘猫侧头去蹭了蹭奶牛猫的头，似乎是在询问它，到底要不要搭理眼前这个女人。
“下次如果我们再遇到，我给你们带好吃的。”
话音刚落，橘猫就跳了下来，跑过来蹭许镜棠的手。
“李总，要过去吗？”
老付是李中宪的司机。今天本来要去集团开会，临到中途，李中宪改了主意说要去梵悦。现在到了，却又不下车，卡在车库的入口处，不知道又有什么新指示。
“不急。”
李中宪降下车窗，看向电梯厅的方向。
老付顺着李中宪的方向看过去，哦，原来，是在看许小姐。
“走吧，回公司。”
李中宪升起车窗，下达指示。老付当然也只能是照做。
---
许镜棠以为专门去接她回来，是需要陪李中宪吃晚餐。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不过这样也好，她本就不喜欢和人吃饭，自己一个人，乐得轻松自在。
阿姨做菜的手艺很好，第一天来就问了许镜棠的喜好，有没有什么忌口。相比天天吃食堂，外卖的日子，现在有膳食均衡，还合口味的饭菜。最重要的，是还没有李中宪。许镜棠很满意。
吃完饭，许镜棠接着练琴。严格贯彻落实自己说的话，好好学习好好练琴。这一练又是三小时，她看了时间，已经快22点了。李中宪还是没有回来。或许今晚不会再来了。
许镜棠点开相册收藏里的课表，下周五，她只有一节课。
前天和李中宪一起吃午餐的时候，他云淡风轻地提起她的课表，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除了去学校上课，不要乱跑。许镜棠当然听的懂，往他碗里夹了一筷鱼腹，声音软糯地答，“我会乖的。”
李中宪很满意，满意到完全不午睡，完全用来做正事。
许镜棠最后被他抱进浴室，抵在落地窗前，“许镜棠，要一直这样，懂吗？”
“懂。”
撞击声，显然淹没了回答。许镜棠没有计算过李中宪的年纪，他今年应该40？50？这是正常的，这个年龄阶段的人应该有的体能素质吗？
低沉的机械转动声，将许镜棠拉回现实。门开了，脚步声响起。
许镜棠起身，打开次卧的门。
李中宪站在客厅里，一只手撑着餐桌。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领带歪歪斜斜挂在脖子上。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呼吸很重。浓烈的酒精味，扑鼻而来。
“李总。”
许镜棠走近两步。
李中宪抬起头，看见她，眼神迟钝。客厅的水晶灯太亮了，他眯了一下眼睛，好像花了几秒钟才在视线里把她对焦清楚。然后他说：“怎么还没睡？”
明知故问吗这不是？真睡了他又要不高兴了。
“等你啊。”
许镜棠笑着迎过去，伸手去拿他撑着餐桌的那只胳膊。“先坐下。”
他甩开了她的手。
许镜棠把手收回来，没说话。
李中宪看着她，眼睛里布满血丝，然后他开始扯领带。扯了两下，没扯开。他不耐烦了，直接往下一拽，领带歪在脖子上，看着更狼狈。
许镜棠走向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的餐桌上。
他靠在椅子里，头往后仰，喉结在灯光下很突出。她就这样站着，耐心等待着他发号施令。
已经是凌晨了，希望这闹剧不会持续太久。她不希望有人影响自己的睡眠。
“许镜棠。”
“嗯？”
终于开口了。
李中宪睁开眼，侧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红的，但比刚才清明了一点。
“弹一首。”
啊？许镜棠真是越来搞不懂了，他要是真这么爱钢琴，以他的能力把朗朗包下来天天为他弹琴都不是问题，干嘛找她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音乐学院的学生。
“现在？”
“现在。”
“很晚了，李总。”
“我不喜欢重复说一样的话。”
许镜棠沉默了两秒，然后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坐下来。
她没有问他弹什么。她抬手，弹了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咏叹调。
李中宪仍旧闭着眼睛。音乐在空气里蔓延，覆盖了他粗重的呼吸，覆盖了酒气，覆盖了今晚所有不成形的情绪。
弹完最后一个音。身后的人没有给出反应。
许镜棠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睡着了。
所以，《哥德堡变奏曲》在李中宪这里，是安眠曲。
她弯下腰，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肩膀撑起他的重量。他真的很沉，但许镜棠咬紧牙，一步一步把他往主卧拖。他没有完全睡死，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她把他放到床上，帮他脱了鞋。然后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
她转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摸到开关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别走。”
她停住。
“……别走。”
她仍旧没有回头。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他没有再开口，然后按灭了灯，轻轻带上门。
凌晨两点半。
许镜棠躺在次卧的床上，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或许，明天早上可以和李中宪提一提下周五的事，他要是同意就去帮这个忙，如果他不同意，那就算了。一个室内乐工作坊而已，参不参加没那么重要。但抛砖引玉，它是哪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