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宪的工作很忙。通常人们会认为有钱到他这样的地步应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实际却是高处不胜寒，越走到金字塔顶端越是步履维艰。自搬进这四合院起，两人见面的日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许镜棠很少主动联系他，理由当然是不想影响他的工作，怕打扰到他。因此一向是李中宪主动给她打电话，有时是精准踩在她下课的点，有时是他深夜应酬结束。他会认真地询问她的学业情况，一日三餐。纵使宋姨和司机早就都事无巨细的汇报过了，他还是乐此不疲地会听她重复一遍。
跨年那天是许镜棠的生日，按照跨年夜一贯的传统是和赵子珊和安旎她们几个朋友聚一聚。今年，也不例外。何亚云早就和她讲过了李中宪的行程安排。跨年夜那晚，他应该在上海。
前车之鉴，许镜棠早早就和李中宪请示了跨年夜可不可以和室友们一起去玩。她刻意隐去了生日这个关键词，刻意提起，只会显得矫情。她和李中宪的关系，实在不应该有所谓生日的温情。
“我听子珊说，你谈恋爱了？”
“啊？”
谈恋爱？多么严重的判词。
“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你被金主包养了，搬进了四合院。”
安旎显然不信，但被金主包养确实是很符合许镜棠该拿的剧本。长着这样漂亮的一张脸，这样好的身材，还弹得一手好琴，当被养在四合院里的金丝雀合情合理。
“她不应该学钢琴的，也出生错了年份，她应该穿越回到内战时期，去搞潜伏。”
许镜棠没正面回答，低着头看琴谱。
“哎呀，她这个人嘛，就这点爱好你也是知道的。棠棠，真真假假，我不在意。总之，你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我主要是担心你入局容易，脱身难。有些人，是不好招惹的。”
话音落，赵子珊和其他人走了进来。“走啦走啦，车到了。”
“好，走吧安旎。”
许镜棠站起身拍了拍安旎的肩，然后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一行人吃完饭辗转到KTV，许镜棠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快23点了。她记得答应过李中宪，0点前必须到家。
作为寿星提前离席是不太好，但孰轻孰重许镜棠还是分得清的。和大家告别后，她拎着几份大大小小的礼物，裹着大衣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向路边打车。
前面的灯柱有点刺眼，许镜棠抬手遮住眼，眼前晃了晃，又晃了晃，最后画面里出现了许久没见的一张脸。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内搭黑色的整套正装，身上飘了些雪，整个人肃穆又冷清。
手机屏幕亮起来，提醒许镜棠，十一点十五分了，距离她的生日结束还有四十五分钟。她没有寄希望于此刻站在路灯下的人，从上海风尘仆仆回来是为了给她过生日。可，现在站在路灯下的人，是真实的。
一切恰巧，刚刚好。
她有些愣住，以至于忘记了眨眼。眼眶比她的心诚实，已然泛红。
李中宪正准备给她打电话呢，就见人走了出来。
见此情形，径自走了过去，眼角含笑，“还算听话，没让我跑空。”
他抬手无比自然地替她拂去头顶的雪花，许镜棠下意识往前一庆。
李中宪张开手，将她抱进怀里。
不应该的。不应该推掉晚上的应酬从上海赶回北京，不应该下了飞机就往这赶生怕错过时间，不应该在公众场所有这样的亲密举动，不应该……
去他的不应该。
怀里拥抱的力度不断加强，小姑娘不断往他胸膛里钻。
二十二岁，对啊，她今年才二十二岁。
李中宪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许镜棠甚至能感受到他手上轻微的颤抖。不应该的，李中宪，你不应该的。
“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生日快乐。”
他捧起她的脸，眼睛特别亮。
许镜棠佯装惊讶，“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我什么事不知道？”他挑眉。
许镜棠甜甜地笑起来。
李中宪把她搂入怀中，两人一起走向车子。
车里的暖气让许镜棠浑身都放松下来，她一边脱掉身上的外套，一边说，“嗯？你喝酒了吗，还是被我传染了？她倒是很老实，“我喝酒了。”
“没有，我飞机上喝了。”
什么事值得您李中宪要独自一个人在飞机上借酒消愁啊？
许镜棠茫然地朝他看去，“怎么在飞机上喝酒啊，工作上有烦心事吗？”
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的异地恋，或者说网恋，反而让彼此的感情升温。总之，许镜棠现在对他说话没那么拘谨了。李中宪整个人也柔和了很多。
“赶着回来见你，开心。”
什么？这是李中宪能说出口的话？被夺舍了吧？
“啊？”
许镜棠真的怀疑自己酒喝太多，已经出现幻觉了。
李中宪没好气地笑，又把许镜棠往自己怀里拉，“我说，因为想着要回来见你，开心。”
许镜棠大笑起来，更加觉得李中宪应该是在飞机上喝了假酒，“是吗，李中宪？”
李中宪看着怀里的小姑娘，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啊。
“对啊，想你，想见你，所以一下飞机就立马朝这赶，生怕错过你的生日，满意了？”
许镜棠笑得更大声了，许是酒精的作用放大了情绪，也让情绪更真实。
“满意，当然满意啊。让堂堂李中宪从上海赶回北京给我过生日，我何德何能啊？”
怎么这话有点悲伤？
陡然的沉默，让原本升腾起来的粉红色泡泡一点点消失。许镜棠察觉到了，她撑手往前探了探，发现车子并未启动，“你司机呢，怎么还不开车？”
“给我们腾点空间。”
李中宪想要抓住正在消失的粉红泡泡。
“嗯？”她粲然一笑，“要什么空间？”
他没说话，就这样看着她。
“这一个多月，我不在，过得好吗？”
“好啊，怎么会不好。”她目光看向窗外的街景，雪也下了起来，“好到都成为传闻中的金丝雀了。你是我的金主，李中宪。”
“许镜棠。”
李中宪忽然非常郑重地抓住她的手，“你不是我养的金丝雀。”
“你每个月给我三十万啊，你忘了吗？”
李中宪张口却没立马说话。
许镜棠又笑了起来，“李中宪，我不在意的。我向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我们的关系，我很清楚。今天你能赶回来给我过生日，是我的荣幸。谢谢你，李中宪。”
这话半真半假。学校论坛上那个帖子她看过了，楼盖多层，有人把她的直播截图翻出来和现在的照片对比，说她“果然是被大哥捞上岸了”。她当时坐在寝室里，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停不下来。恶心，但还是要看。像在舔自己蛀掉的牙，知道会疼，可总忍不住用舌尖去顶。最后是安旎把她的手机抢过去，说“再看今晚别睡了”。
心脏传来莫名的痛感让李中宪忍不住皱眉。
许镜棠还没反应过来，刚抬起头一阵黑影便压了下来，接着唇瓣被柔软的东西覆盖住，含着熟悉的酒气，和香味。
李中宪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按着她纤细的腰身将她往怀里压。
隔着一个中央手扶箱，这个吻深沉热烈而漫长，全程一个在奋力主导一个依然如幻如梦，不太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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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飞，银装素裹的白似要把北京城淹没。
许镜棠的酒劲好像一下上来，等她反应过来此刻和谁在那里在做什么的时候，理智已经完全消退，就定定看着眼前放大的脸。李中宪应该有定期在做皮肤管理吧？不然，怎么皮肤这么好，一点毛孔都没有。
热玛吉？黄金微针？还是打肉毒？或者，都做过？一想到李中宪这个人老老实实躺着，脸上被划分为一格又一格的小格子的画面，许镜棠就忍不住想笑。他也会觉得痛吗？肯定会的吧。
“在想什么？”
李中宪有些不满地放开了她。
“在想你啊。”
实话。但省略了重要的细节。
李中宪把挡板升了起来，再拨了电话叫司机回来。
车子启动，李中宪伸手将许镜棠重新搂入怀中，“困的话，就睡一会儿。我们要去一个新的地方给你过生日。”
许镜棠本来想问问要去哪儿，但眼皮已经不再听她的使唤。酒精加之车内暖气还有刚刚那个吻的催化，她现在只想睡觉。
察觉到怀中人渐趋平稳的呼吸，李中宪也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车子迎着热烈的风雪一路开到北戴河的海边别墅。
醒来睁开眼，看到陷落在洁白飘絮之中的黑色海面，李中宪觉得许镜棠要是醒着，她肯定会喜欢这样的景色。静谧，纯洁，又琢磨不透。
轻轻抽出被她枕着的手，李中宪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将她扶起来，放入怀中又打横抱起来。
司机撑着伞护送二人进到屋内。
“醒了？”
还没走到客厅，怀里的人就开始不安分的乱动。
“嗯，放我下来吧。”
看来，酒也醒了。
李中宪没再犹豫，将她放在了沙发上。正好，司机推着蛋糕走了进来。四层，白色奶油加红色的覆盆子。是不会出错又好看的复古风格。
“虽然时间过了，但还是要走个流程。吹蜡烛，许愿，吃蛋糕。”
李中宪接过司机手里的点火器加蜡烛，火花燃起的瞬间，“生日快乐，二十二岁的许镜棠小姐。”
许镜棠很配合，站在蛋糕前双手合十闭起眼睛许愿，然后吹蜡烛。
“许了什么愿望？”李中宪切了块蛋糕递给她。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许镜棠接过蛋糕，没用叉子，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奶油。还好，不算太甜。不然这个时间点，还吃这么一块蛋糕，简直是罪过罪过。
“有没有可能，你告诉了我，反而会更灵验。”
李中宪学着她的样子舔了舔奶油，浅尝辄止。他不爱吃甜食的。
“我想要成为朗朗那样的钢琴家。”
为了避免李中宪不认识王羽佳，她刻意说了他一定会认识的朗朗。
“就这个？”
“就这个。”
李中宪放下蛋糕，点了点头，“我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但，需要你做一个简单的选择题。”
“不急，先拆你的生日礼物。”
许镜棠早就看到了桌上VCA和HW的盒子。无非是戒指，手链或者项链。品牌溢价的缘故，就算是二手全新卖出，折价也非常狠。还不如直接给她打钱。但她怎么可能这么说呢，她只能乖乖听话拆礼物。
VCA的是仲夏夜之梦的项链，HW也是项链，幸福之门。都是当红热款啊，一看就是何亚云选的，李中宪对这些东西不会有研究。
“喜欢吗？”
李中宪问。
“当然喜欢啊，是你送的，就更喜欢了。”
许镜棠本就半坐在地毯上拆东西，现在也就依着这个姿势仰头笑着看向李中宪。
李中宪俯身揉了揉她的头，“这一个来月，我一直在想。没有我，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能想象到，你会继续直播赚钱，也许还可以，但不尽如我意。”
也许还可以，但不尽如他意？这是什么意思，这又是唱哪出？
许镜棠不明白。
李中宪直起身，缓了缓，深吸口气，拿出早就在手里握着的卡递到许镜棠面前，“选一下。”
许镜棠眼神更茫然了。
“二选一，很简单，”他轻笑，“和我在一起，我会帮你实现你所有的愿望，我会让你成为享誉世界的钢琴家，我会在你身边，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
许镜棠愣住了，她盯着那张卡，不知道该做出何种反应。一切来得太快了，甚至于太轻巧了。命运馈赠的礼物都会标好价格，这个道理，她很早就懂了。
李中宪再度开口，“或者，不和我在一起。那拿着这张卡，它可以保你不用为钱发愁。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这话无论怎么听，都像是陷阱啊。她不仅可以选择结束和李中宪的关系，还能得到一张黑卡？这世界上，有此等好事？他们不到一年的关系，竟如此值钱？
许镜棠抬起头看他，“还有第三种……”
“没有，二选一。”李中宪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这选择题应该不难做。我的情况，你应该有所了解。你选择和我在一起，我们，也是没有结果的。我不可能会离婚。所以，你可以选，不和我在一起。拿着我的钱，去逍遥自在。”
“李总一向这么慷慨？”
“我不是随随便便的人，许镜棠。我的时间，你也看到了。我没什么空闲去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许镜棠眼眶泛红，“那为什么是我？”
“不重要。你只需要做出选择。选择卡，从明天起，我们就两不相欠，桥归桥路归路，当从未认识过。选择我，那……”
许镜棠打断了李中宪的话，这也是第一次她打断他说话，“李中宪，你爱上我了？”
爱？许镜棠根本不相信爱。自从她父亲入狱，母亲自杀之后，爱这个字就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如果你一定需要一个答案，那，是的。”
许镜棠眼角的眼泪掉了下来。
李中宪语调更软了，“这不值得你掉眼泪，这所有的一切都不值得你掉眼泪，棠棠。钱对于我来说，不值一提。我的爱，它不包含我对你绝对的忠诚，不包含你作为我伴侣的身份，不包含我们会携手共度余生的约定。所以，它也不值一提。而你的眼泪，是真正珍贵的。”
北戴河，棠棠，生日快乐。
许镜棠情绪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