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李中宪四合院那天，北京落了一场极细的雪。初雪。
许镜棠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得下她在这世上全部的家当。何亚云照例安排得妥帖，老付的车从央音北门出发，穿过大半个京城，最后拐进东四一条不起眼的胡同。胡同窄得只容一辆车擦着墙根过去，两侧灰砖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雪落在上面，薄薄一层，像撒了一把盐。
车停在一扇朱漆斑驳的如意门前。门不大，甚至有些旧，门楣上的彩绘褪了色，却仍能辨出早年精工的底子。许镜棠下车，站在门前仰头看了一眼。门是虚掩的，老付替她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影壁是老青砖的，福字砖雕上积着一点雪。绕过影壁，院子豁然开朗。
一棵极大的柿子树站在院子西角，叶子落尽了，枝桠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柿子，红得发黑，像被季节遗忘的灯笼。树下压着一口太平缸，水面上结着细冰。正房三间，坐北朝南，抄手游廊连着东西厢房。所有的木构件都还是旧物，只是被重新加固过。那颜色是时间一遍遍浸出来的，发黑发亮，是钱买不来的质感。
许镜棠站在那里，这棵树起码有一百五十年。这宅子的规制和位置，是那些住在顺义别墅区的新贵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她跟着何亚云看了一圈房子。每个房间都极整洁，墙上挂着几幅古画，书房里堆满了文件和字帖。可她和在梵悦时一样，找不到任何“女主人”的痕迹。没有一张全家福，没有一双不属于他的拖鞋。这里的一切都是关于李中宪的，只有李中宪。她站在主卧门口看了一眼，那张床平整得像从来没有人睡过。她想起在梵悦那天晚上，他睡着后她躺在旁边，数他的呼吸。那时她以为这里会不一样。现在看来，这里和梵悦没有本质的区别。都只是他住的地方。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雪中散开。
“许小姐，屋里都收拾好了。琴房在西厢，地暖已经提前开上了。”何亚云从西厢出来，“李总说，您看缺什么，直接和我说。”
“谢谢何总。”许镜棠笑着道谢。
何亚云走后，许镜棠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柿子树上的雪积得厚了一点，风过时，扑簌簌落下一些，砸在她的肩上。她伸出手，接住那几片雪，看它们在她掌心化成水珠。
十六岁之后，她再没有住过带院子的房子。
老洋房也有一个院子。母亲在院子里种了月季和两棵桂花，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后来房子没有了，她再也没有在秋天闻到过桂花香。
她推开西厢的门。
地暖确实已经烧暖了。这房间被改造成了琴房兼书房，一张罗汉床靠墙放着，对面是一架崭新的斯坦威B，旁边立着一个乐谱柜。许镜棠慢慢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她知道这架琴是李中宪重新安排的。梵悦那台D-274还留在原处，而这里摆的是一台更小一些的，像量身定做。西厢的面积放不下D-274，这台B，刚好。
她打开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房间的吸音效果刚刚好，琴声温暖而克制。她弹了一小段舒曼的《童年情景》，是母亲从前经常哼的那首。弹到一半，她停住了。手指还按在琴键上，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尽。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许镜棠转头，从西厢的玻璃窗望出去。李中宪正穿过院子，黑色大衣上落着雪。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柿子树下，抬头看了看那几颗干柿子。雪落在他头发上、肩上，他站了几秒，才抬脚走向正房。
经过西厢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朝窗子的方向看过来。许镜棠坐在琴凳上，隔着玻璃与他四目相对。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片刻后，他抬了抬下巴，做了个“过来”的口型。
许镜棠合上琴盖，起身，拉开门。
冷空气猛地涌进来，夹杂着雪和他身上极淡的乌木香。她站在门内，他站在门外。一个在暖光里，一个在雪中。
“怎么，不欢迎主人？”李中宪看她磨磨蹭蹭的样子，声音不大。
许镜棠笑了一下，跨出门去。雪还在下，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伸手拍掉他肩上的雪。
“李总今天回来得很早啊。”
“嗯。”他垂眼看她，目光在她光着的小腿上停了一下，“出来也不知道披件外套？”
许镜棠穿了件白色羊绒长裙，被风一吹，整个人像雪地里开出来的一枝水仙，冷而俏。她往他身边靠了靠，胳膊贴着他的胳膊。
“我不怕冷。”她说，眼睛弯起来。
李中宪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到她脖子上，慢慢缠了两圈。厚实羊绒里还存着他的体温。许镜棠把下巴缩进去，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现在暖和了。”她声音闷在围巾里。
李中宪没回答，转身往正房走。许镜棠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他迈一步，她迈一步，雪地上留下一大一小两排印子，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李中宪推开门，热浪扑面。
正房的格局和许镜棠预想的不一样。里面被做过很大的改造，外观还是旧屋的骨架，内里却极尽现代。客厅、餐厅、书房贯通着，家具都是黄花梨的新料子，极简的线条，没有多余的雕饰。与外面古旧的木构形成一种奇异又和谐的对峙。许镜棠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她的视线最后停在靠近北墙的一架黑胶唱机上，旁边整面墙的黑胶唱片，从古典到爵士到民谣，按字母排列。
“你有这么多黑胶？”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真实的惊喜。
“你喜欢，可以自己放。”李中宪已经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走到吧台前，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用开瓶器慢条斯理地拧着。
许镜棠走到黑胶墙前，指尖一排排滑过去。有卡拉扬的贝多芬全集、古尔德的哥德堡、杜普雷的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还有不少她甚至没见过的绝版录音。她抽出一张古尔德演奏的巴赫《赋格的艺术》，翻到背面看曲目。李中宪走过来，把一只酒杯递给她，从她手里接过那张唱片，抽出黑胶，放到唱机上。针尖落下的瞬间，轻微的炒豆声响起，然后古尔德的哼唱和琴声一起漫出来。许镜棠端着酒杯站在那里，忽然有点恍惚。
“喜欢吗？”李中宪突然问。
许镜棠转头看他。
“我问你，喜欢这个院子吗？”他又问了一遍，目光锁着她，眼里的情绪浓得化不开。许镜棠知道，轻轻把酒杯放在吧台上，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所以，李总要我一直住在你家里吗？”她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许镜棠笑了一下，“我说了不算。”
李中宪看着她，半晌，把酒杯搁下，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指陷进她后腰的曲线里，隔着一层羊绒料子，力度很重。许镜棠身子一软，贴在他胸口。
“所以要乖乖听话。”他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额角，“要是哪天我找不到你，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许镜棠闭上眼睛，觉得眼睛酸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这个男人在威胁她，她应该冷静，应该笑，应该软着嗓子说一句“知道啦”。可她却只想把脸埋进他的衣领里。她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李中宪，你不像是这种人啊！”
李中宪没说话。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黑胶唱机里古尔德的哼唱像一条细细的线，把整个房间都缝在一起。窗外，雪越下越密，柿子树已经看不清了。
“那种人？”他说。
许镜棠从他怀里出来，眼眶还红着，却扯出一个笑来：“用情至深的人？”
“你才认识我多久，就能得出这么深刻的结论了？”
许镜棠破涕为笑：“难道你是吗？”
“你希望我是吗？”
李中宪松开她，端着酒重新坐回沙发上。他今天说话比往常多了点耐心，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兽，难得地温顺了片刻。许镜棠想，这大概是初雪的缘故。初雪总是让人变得柔软，包括李中宪。
她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回了西厢的琴房。透过洞开的门，她看见李中宪靠在沙发里，手持酒杯，目光穿过雪夜落在她身上。
许镜棠抬手，弹了肖邦的《平静的行板与华丽的大波兰舞曲》。
琴声从西厢里流出来，穿过庭院，与雪一起涌进正房。李中宪端着酒杯，静静听着。琴声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在黑与白之间流淌。黑胶唱机里的古尔德早已停了，只有许镜棠的琴声在四合院上空盘旋。那么明亮，那么寂静，就像这一场初雪，覆盖了所有难以言说的东西。
她弹到行板部分时，李中宪站起身，放下酒杯，走到了西厢门口。
他没有进去，就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大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许镜棠从琴键上抬起眼，与他对视。
李中宪跨了进来。
他走到她身后，弯下腰，双臂从她身后环过去，两手撑在琴凳两侧，把她整个人圈在琴键和身体之间。许镜棠的手指还停在键盘上，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带着红酒和乌木的味道。
“知道这座院子以前的规矩吗？”他贴着她耳边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什么规矩？”她的脊背僵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进了这门，就不许再想外面的事。”他的嘴唇从她耳垂滑到颈侧，“你可以想弹琴就弹琴，想花钱就花钱，想发脾气就发脾气。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手指扣进她指缝里，按着她的一根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一个极低极沉的音，从她指尖传遍全身。
“你只能是我的。”
许镜棠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与那低音重叠，听见雪落在柿子树上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声音，听见身后这个男人压在喉咙深处的呼吸。他的气息像黑夜，而她是被他托着的一小片雪。落下来，落进他的掌心里，成水，成血，成无所遁形的命运。
“李中宪。”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我本来也没地方可去。”
她说完这句话，琴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是两个人的手一起落在琴键上。那并不成调，只是几个散落的音。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整个北京都缩进了这场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