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夺娇

次日一早，护卫把她送回谢府。

马车停在侧门。她下车时，护卫从怀里摸出一个木盒递过来，只说了句，“主子吩咐的。”

柳云姝没接。护卫也不催，就那么托着盒子站在车边。晨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她袖口猎猎响。她盯着那盒子看了两息，最后还是接过来攥在手里，没当场打开。

进了撷芳苑，丫鬟迎上来。柳云姝一边解披风一边问：“我娘呢？”

丫鬟笑盈盈地凑上来：“姑娘还不知道呢？昨夜侯爷传了苏姨娘去正院，到现在还没回来。侯爷还赏了东西，院里都在说，姨娘这回可是要翻身了。”她越说越高兴，眉眼都飞起来，像是自家得了什么好处。

柳云姝脚步一顿。

丫鬟还在往下说：“姑娘您不知道，昨夜正院那边灯火通明的，奴婢瞧着，侯爷这是想起姨娘的好来了。”

柳云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丫鬟后头的话卡在嗓子里，脸上的笑僵了僵，讪讪地抿了嘴，退到一边不敢再吭声。

柳云姝没说话，径直回了自己寝室。门关上，她站在屋子中间，攥着那个木盒，半晌没动。手里那盒子冰凉的，贴着她掌心，像块石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打开，随手搁在桌上。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

她盯着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

昨夜侯爷传了母亲去正院，歇了。这意味着什么，她比那个丫鬟清楚。母亲是被侯爷抢来的，冷落了许久，如今又想起来。

也许是一时兴起，也许是别的原因。可不论哪一种，对母亲来说都不算好事。侯爷那种人，得到了不珍惜，冷着了又想。母亲身子刚好没多久，如今又要应付他。

她攥着窗框的手紧了紧。

过了会，她想起那个盒子，盯着看了一会儿，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折好的宣纸。展开，墨色浓黑，行书凌厉，正是昨晚他在书房捉着她的手写的那两句诗——“粉腮红晕耳畔生，羞态难掩恨不成。”一字不差，连墨色都跟昨晚砚台里研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没烧，没扔，还特意裁下来，搁进盒子里，跟正经证据一道送来给她。

柳云姝盯着那个木盒，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她暗骂了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谢怀瑾，你混账。”

骂完，她把盒子塞进柜子最底层，压在两床旧褥子下面，又觉得不够，把冬天那件旧棉袄也摞了上去，这才把柜门合上。

做完这些，她站在屋子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出去走走？没地方去。去老夫人院里抄经？今日没传她。给母亲熬药？母亲人在正院，压根没回来。她环顾了一圈屋子，样样都在原来的位置，可她就是觉得哪儿都不对。最后她把外衣一脱，躺到了床上。

躺着也睡不着。她睁眼盯着房梁，房梁上有一道细纹，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她数了两遍。可她躺着没动。

不是累，就是不想起。好像这么躺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找不上门来。

敲门声响的时候，她猛地坐起来。

定了定神，去开门。苏氏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回来了？昨日老夫人说你扭了脚，在庄子上歇了一晚。我担心得一夜没睡好。”

柳云姝看着母亲。苏氏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齐整，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眉眼间那点郁气散了大半，反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她忽然想起丫鬟说的——昨夜宿在侯爷院子里。

“阿姝。”苏氏开口，声音比平日软些，“娘给你带了点心。”

柳云姝侧身让了路。苏氏提着食盒进来，往桌上一搁，打开，四碟精巧的糕饼。她拈了一块递过来，柳云姝接了，没吃，只看着她的脸。

“娘，昨夜——”

“侯爷留的。”苏氏截了她的话，低头摆弄碟子，“说了会儿话，夜深了就没回。你别多想。”

柳云姝攥着那块糕饼，没接话。苏氏把食盒收拾好，又替她整了整床铺，把被子叠起来。叠被子的时候，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圈红痕，像是被攥的。她察觉到柳云姝的目光，把袖口拉下来遮住。

阿姝，”苏氏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声音放得很低，“娘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苏氏攥着她的手，指尖有些凉。“我想着……要是我给你要个弟弟，怎么样？”

她看着柳云姝的眼睛，说得有些急，“侯爷这些日子来得勤。我要是能给他生个儿子，谢家看在这份功劳上，也会善待你。你往后说亲、出嫁，也能有个依靠。娘最近听说……”

她顿了顿，“赵姨娘在给她女儿找好夫家，想拿你做人情……娘怕。”

柳云姝看着母亲。苏氏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亮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可那根浮木，在柳云姝看来，是带刺的。

“娘，”她反握住苏氏的手，力道不轻，“您觉得，在赵姨娘眼皮子底下，您能生下孩子？退一万步，生下来了，是个儿子，您觉得赵姨娘会让他活到满月？”

苏氏的手一僵。

“您忘了赵姨娘是什么人？她连我娘俩的炭火都克扣，她会容得下您生儿子？”柳云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针，“您生了儿子，是给谢家开枝散叶。可对赵姨娘来说，却是个威胁。您觉得她会怎么做？”

苏氏的脸色慢慢白了。

她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自己先咽回去了。侯爷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当年他抢她入府，新鲜了会就把她丢在撷芳苑不闻不问。

如今又来，不过是赵姨娘那边腻了，想起还有她这么个人。她怀了孕，他或许会高兴一阵。可赵姨娘真要动手，他护得住吗？他连柳云姝在府里被谢明昌堵了都不知道。

柳云姝看着母亲的表情，知道她想明白了。她盯着苏氏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娘，我已经摸到路了。”

苏氏一愣，抬头看她。

“您别问是谁。”柳云姝握紧她的手，“您只要知道，往后不用再委屈自己，不用再看赵姨娘的脸色，也不用靠生儿子来讨活路。您信我一次。”

苏氏嘴唇动了动，想问，可看着女儿那双眼睛，到底没问出口。苏氏只是攥着柳云姝的手，攥了很久，指尖慢慢暖过来。

柳云姝盯着苏氏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娘，要是有机会，您愿意跟我出府走吗？”

苏氏愣住了。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

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哑的：“阿姝，我忘不了你爹。”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话，“可这吃人的府邸，咱俩能怎么样。你如今年岁也快到了，娘怕护不住你。你爹要是活着，看到咱们娘俩这样，他……”

她没说完。柳云姝看着母亲低垂的头，她忽然觉得很累。方才骂谢怀瑾的那点力气，全散了。她松开苏氏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娘，我知道了。”她说，“您回去吧，我想歇会儿。”

苏氏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认命。

柳云姝没回头。门关上了。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完全落下去，屋里暗下来。她没点灯。忽然觉得，昨晚在别苑里门闩落上的声音，和此刻自己心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老夫人院里。

一个婆子站在帘外，弯腰禀报：“回老夫人的话，今儿一早，老奴亲眼看见的。柳姑娘从大公子的马车上下来，护卫亲自送到侧门。”

帘子后面，老夫人手里的佛珠转了两圈。她没说话。

婆子等了一会儿，不见吩咐，正要退下去，帘子里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瞧瞧我这好孙儿。”老夫人慢悠悠地开口，嗓音不高，听不出是恼还是乐，“昨日在我跟前，口口声声说没那心思。今日一早，人就从他马车上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