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姝入府第二个月，做了件大胆的事。
请安那日，她一进老夫人的院子就闻到了药味。浓得化不开，混着熏香也压不住，苦得人舌根发紧。
回去之后，她花了三天摸清老夫人的症结。年老体虚，夜里多梦易醒，入秋便心绪烦乱，太医开的药喝了半年收效甚微。
贴身嬷嬷为此愁得嘴角起泡。太医开的药喝了半年，一碗接一碗灌下去，老夫人夜里该醒还是醒，该烦还是烦。喝到最后老夫人自己也恼了，嫌苦，嫌没用，常背着嬷嬷把药倒进花盆里。
她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母亲那里还压着一张旧香方，外祖父留下的。她想起从前照着方子给父亲调过一味清神香，清脑敛烦，宁心定神，父亲用了直说好。
或许，可以再试试。
她连夜翻出来，对着灯看了一遍又一遍。方子上的药都是寻常药材。不贵重，不打眼，却正对老夫人的症。
她改了三遍配比，做出香丸。清浅温润，不冲鼻不燥烈，闻着像雨后竹林里的风。
她没有亲自去送，而是找了个粗使的周嬷嬷。那人在府里干了二十年，从不掺和任何一房的事。更重要的是，周嬷嬷的妹妹在老夫人院里管茶水，姐妹俩一月见两回，递东西不惹眼。
周嬷嬷先前心疼她，偷偷给她送过两回吃食。她记着这份情，也信得过这个人。
她把香丸和香饼用素色粗布包好，附一张极小的素笺，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秋夜燥扰，谨制清润安神香，可助夜眠，无烈气、不扰神。”
字迹端正清秀，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她把东西交给周嬷嬷，说：“劳烦嬷嬷呈给老夫人。不必提是谁，不必求回话。”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收了。
三天后，老夫人让周嬷嬷带回来一句话——“有心了。”
就三个字。柳云姝把那三个字嚼了两遍，心里有了底。起码老夫人收了，起码没退回来，起码周嬷嬷这个人，她选对了。这是一道口子，她得慢慢撕开。
但这天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还没化，撷芳苑的炭就断了。
苏氏咳了整夜，天亮时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柳云姝去厨房要炭，管事的刘婆子坐在灶前嗑瓜子，眼皮都没抬：“柳姑娘，府里炭火有定数，您那院子的份例月初就领了。再要，得找赵姨娘批条子。”
柳云姝说：“份例的炭前天就用完了，天冷，我娘身子不好。”
刘婆子吐了口瓜子皮，阴阳怪气：“身子不好找大夫啊，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药。”旁边几个粗使婆子跟着笑，笑声尖利，像刀子刮瓷碗。
柳云姝站在厨房门口，手指在袖子里攥紧，面上一点没变。她说：“知道了。”转身走了。
她顺着花园的石子路往回走，走到假山附近，忽然听见一声闷哼。很低，像被人捂住了嘴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脚步一顿。母亲教过她，在谢府里，闲事莫管，她一直记着。
心里有个声音说，走。可那声闷哼太沉，像压着疼。她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绕过了假山。
一个玄衣少年蹲在地上，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间往外渗血。血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他穿的是上好的玄锦，腰悬一枚羊脂玉佩，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少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他眼神太冷了，像结冰的湖面。
柳云姝被他看得一退，可看到他指缝间不断往外渗的血，又停住了。
她蹲下来，从袖中取出母亲给她备的伤药。白瓷小瓶，母亲用最后一点银两从药铺买的，叮嘱她“随身带着，万一磕碰了”。她没多想，把药瓶放在他脚边，又从袖中抽出自己的手帕，干净的，素白的，撕下一长条递过去。
“这是我娘配的，治外伤很管用。”她声音很轻。
他没接。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腕上。她撸起袖子时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腕上空荡荡的。他又看了一眼她腰间的旧玉佩，成色一般，雕的是兰花，旧物，不值几个钱。
上完药，他把空瓶递还给她。她伸手去接，指尖擦过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凉，像在外面冻了很久。她指尖缩了一下，耳尖发烫。
他站起来，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步子很稳，受伤的右臂垂在身侧，看不出半点异样。
柳云姝蹲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几滴被踩乱的血迹。她忽然有点后怕。方才没想那么多，看见人流血就过去了。可这府里什么人都有，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万一是个不好惹的，她今天这一出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她站起来，快步往回走。走到半道又折回来，蹲下去把地上沾了血的碎石子踢进草丛里，把手帕上剩下的那一截也塞进袖中。做完了这些，她才回了撷芳苑。
她回到撷芳苑，母亲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看见她进来，问：“去哪了？”
“去厨房要炭，顺便逛了逛。”
母亲没追问。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袖口上，停了两秒，然后说：“手帕呢？”
柳云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少了一角，撕得毛边还在。伤药也没了，袖子里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位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母亲伸手从她袖中把那方残帕抽出来，就着床头的烛火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素白的帕子卷成黑灰，落在铜盆里。
“阿姝，”母亲的声音很轻，“这府里，你帮不起任何人。”
柳云姝没说话，只是把铜盆里的灰倒进香炉，拌了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指尖还留着那个少年掌心冰凉的触感，擦过的一瞬，像被雪水浸过，冷得她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后半个时辰，谢怀瑾的书房里，一个暗卫跪在地上。
暗一低着头，肩背绷得笔直：“属下护主不力，请主子责罚。”
谢怀瑾没看他，只把右臂的袖子重新放下，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他手里捏着一只白瓷空瓶，瓶底有一圈极浅的兰草纹。他没说话，拇指摩挲着瓶底的纹路，眼神很深。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那姑娘是苏姨娘的女儿，姓柳。今年十二，入府刚满两个月，住在撷芳苑。今日去厨房要炭，被刘婆子挡了回来。”
谢怀瑾的手顿了一下。
撷芳苑，最偏的院子。入府两个月，要炭被挡。他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暗一见他没发话，头压得更低：“属下失职，请主子降罪。”
“起来。”谢怀瑾把瓷瓶放进抽屉，合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不怪你。”
暗一站起身，迟疑了一瞬，低声问：“那姑娘……要不要属下去探探？”
谢怀瑾抬眼看他。暗一被他看得脊背一凉，正要请罪，却听谢怀瑾说：“不用探，太巧了。”
一个不受宠的孤女，随身带着伤药，恰好出现在他受伤的假山后，恰好救了他。是巧合，还是有人教她？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眼前浮现的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直勾勾的，像江南梅雨季里淋了雨的小鹿。
他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暗一。”
“属下在。”
“明日去查查，她今日为何会经过假山。”他顿了顿，“别让她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