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管事的脸肿了三天。
没人知道为什么。刘婆子跪在正厅前扇自己嘴巴，扇了整整二十下，大公子坐在里面喝茶，从头到尾没抬眼。
整个顾府都在传，说刘婆子不知怎么惹了那位祖宗，怕是活腻了。柳云姝听说的时候正在给母亲熬药，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搅药汁。她没往自己身上想。
入府头一年的除夕，赵姨娘打发人来说，撷芳苑“人少冷清，不用往正厅挤了”。意思很明白，是你们不配。
外面的笑声和杯盏声隐隐约约，隔了好几重院墙。柳云姝低头看着碗里那点米粒，忽然想明年的除夕，她一定要让母亲坐上正厅的桌子。
天黑透的时候，周嬷嬷来了。
周嬷嬷提着食盒进来时，肩上还落着雪。三层食盒，打开，八碟菜，有鱼有肉，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把撷芳苑的冷清冲散了。
“老夫人说，撷芳苑冷清，赐桌席面给苏姨娘和柳姑娘添个菜。”周嬷嬷把菜一碟一碟摆到桌上，又压低了声音，“老夫人还说了，以后撷芳苑的炭，按正经姑娘的份例走，谁再克扣，找她说话。”
柳云姝捏着筷子，半天没动。
苏氏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替我谢过老夫人。”
周嬷嬷应了一声，正要走，柳云姝忽然站起来，从床头的小匣子里取出一个香囊，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里面装的香丸，是她把之前那张旧香方又调了一遍，加了合欢花和柏子仁，比上次送去的更柔和，更绵长。
“嬷嬷，”她把香囊递过去，“劳烦您再跑一趟。这是我新绣的，里头配了安神香，挂在帐子里，夜里能睡得沉些。老夫人若问起来，就说……撷芳苑的花草谢了，没什么好孝敬的，只这点手艺还看得过去。”
周嬷嬷接过来，凑近闻了闻，眉梢一挑：“这味道好，清清爽爽的，不冲人。”她把香囊揣进怀里，看了柳云姝一眼，笑了，“姑娘有心了。”
周嬷嬷走了。柳云姝把菜摆好，给母亲夹了一筷子鱼肉。母亲低头吃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但柳云姝看见了。
她也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松。
香囊递出去了，炭的份例也定下了。那香，老夫人是实实在在收到了，也实实在在记住她了。
日子好过了些。开春后，柳云姝不再让周嬷嬷转交了，每逢初一十五，她亲自把新调的香送到老夫人院里。站在最末的位置，不引人注目，放下香便走，从不多留。
她学会了在府里低头走路，不跟任何人对视，不给任何人抓把柄的机会。
这天，她照例去请安。
刚走到老夫人院外的回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引路嬷嬷赶紧拽着她往旁边让，低声急道：“柳姑娘，这是府里大少爷。”
柳云姝退到廊柱旁，垂首行礼。
余光里，玄色衣摆越来越近。她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愣住了，竟然是他。
她屏住呼吸，只求他认不出。
谢怀瑾从她面前走过。步子没慢，目不斜视，衣角带起的风扫过她鼻尖，龙涎香混着墨的味道，冷而沉。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指尖在袖子里攥紧，心里默念快走快走快走。
走出五六步，他停了。柳云姝心口一紧。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慢慢往下移，像是真在认人。然后他开口了，“柳姑娘。”
柳云姝头皮一麻。他知道她是谁，他竟然查过她。
她没抬头，屈膝又行了个礼，声音压得很稳：“大少爷安。”
他没再说话直接走了，这次没再停。
柳云姝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直起身。后背一层薄汗，手心全是湿的。引路嬷嬷在旁边嘀咕：“大少爷今日怎么走这条路了……”
回到撷芳苑，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半天没动。
过了许久，她回屋从柜子深处翻出一盒香料。是她前阵子调的清心香，用料极细，光沉香就磨了三个晚上。她上次听周嬷嬷说大少爷还有一月就满十六了，府里正紧锣密鼓地张罗，赵姨娘恨不得把全京城的好东西都搬进顾府。
她当时心里动了一下。清心香凝神静气，读书人用着正好。若托周嬷嬷递过去，不算贵重，也不算失礼。
她甚至想得更远了一层，大少爷是府里的嫡长子，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她若能借这一盒香搭上一句话，哪怕只是让他记着撷芳苑有这么个人，万一将来有个什么事，也算是一条路。她和母亲在谢府无依无靠，能多结一份善缘，总比多一个陌路人强。
可今天他那个眼神，她在盒沿上停了停。这种人，她沾不起。
柳云姝拧开盒盖，走到院角的桂花树下，把香末全倒了。细细的褐色粉末被风吹散，混进泥土里，很快又没了。
她拍了拍手，转身回屋。
大少爷那边，她不凑了。有那个心思，不如多想想怎么笼住老夫人。那才是她和母亲在谢府里唯一的活路。
几天后，她去花园采晨露泡茶。母亲说春日的晨露最养人，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拿着白瓷瓶在花园里转。
这日运气好，露水足，不到半个时辰就采满了一瓶。她心情松快，难得没急着回去，顺着石子路往园子深处走。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她踩着光影慢慢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湖心亭附近。
远远听见有人说话。
她脚步一缓，正要绕开，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一丝不耐烦。
“那不就是你说的那位？”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笑，懒洋洋的，“长得倒是……”
“别招惹她。”
谢怀瑾的声音，截得干脆利落，像一盆水泼下来。柳云姝脚步顿住了。她认得另一个声音——萧衍，谢怀瑾的好友，大理寺少卿的公子，来过谢府几次。她站在亭子外面，隔着几丛矮竹，进退不是。
萧衍笑了一声：“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护这么紧干什么？”
沉默。柳云姝攥紧了手里的白瓷瓶，露水顺着瓶壁往下淌，凉得她指尖发僵。她想走，可腿像是钉在地上。
谢怀瑾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可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后颈上，“她那双眼睛，看着就不是安分的。”
柳云姝的指甲掐进瓷瓶，光滑的瓶壁上什么也留不下，只有指腹压出几道白印。
她在这府里最是安分。唯一一次“不安分”，偏偏就惹上了最不该惹的人。她心里说不出的憋闷，又说不出的委屈。
可委屈归委屈，她还没蠢到往枪口上撞。惹不起，她躲得起。从今往后，大少爷走前院，她就走后院；大少爷去老夫人那儿请安，她就隔日再去。谢府这么大，她不信躲不出一条路来。
矮竹后面，萧衍的声音追过来：“……怀瑾，你这话过分了吧。”
谢怀瑾没答。柳云姝走远了，没听见……她也不想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