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拒绝的必要吗。”
柳云姝说这话时没抬头，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谢怀瑾站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挡住了回廊上的穿堂风。他没接话，目光落在她鬓角。风把她几缕碎发吹乱了，贴在脸侧，随着她说话轻轻晃。
他盯着那缕碎发看了两息，忽然抬手，指尖朝她鬓角伸过去。还没碰到，柳云姝偏头一躲，快得像本能。她屈膝行礼，裙摆一旋，从他身侧快步走了过去。
谢怀瑾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收回来。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眸沉了沉。他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步子急，肩绷着，像逃。
他低头看了看方才差点碰到她发丝的那只手，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蹭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
跑什么。这谢府统共就这么大，她能跑到哪儿去。
柳云姝走在回撷芳苑的路上，手在袖子里攥得发紧。
方才他的手抬起来那一瞬，她脑子里空白了一息。那动作太快，快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他是要做什么——替她捋开额前那缕碎发？
她不知道。可那只手抬起来的一瞬，她心跳快了半拍。
她抬手揉了揉耳垂，骂了自己一声。他抬个手，她就慌成这样，往后还怎么在这府里待？
“站住。”
柳云姝脚步一顿。谢明瑶从回廊尽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排场摆得十足。她走到柳云姝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冷笑：“听说祖母要给你相看人家了？”
柳云姝垂首行礼：“大小姐。”
谢明瑶围着她转了一圈，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刺。
“你以为祖母给你相看人家是抬举你？”她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我可是她嫡亲的孙女，我的婚事她都还没操过心，轮得到你？不过是看你还有几分用处，拿你联姻罢了。”
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沈家二公子是什么人？庶出，上面有兄长压着，一辈子翻不了身。你嫁过去，照样是仰人鼻息过日子。祖母要真疼你，会给你找这种人家？”
柳云姝没退，也没接话，只看着她。
谢明瑶被她看得不自在，冷哼一声，抬高下巴：“所以别以为攀上了祖母就能怎么样。你姓柳，不姓谢。这府里再怎么轮，也轮不到你。”
柳云姝站直了，看着她。谢明瑶说的这些，她都知道。老夫人给的人选不算差，但也绝不算好。在老夫人眼里，她就是一个能拿来用的棋子，用得好，换一份体面。用不好，也不亏什么。
“大小姐说的是。”柳云姝平静道。
谢明瑶被她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噎了一下。她本来想激柳云姝哭，或者急，或者反驳。可柳云姝就这么站着，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谢明瑶的火气腾地窜上来，抬手就往柳云姝脸上扇。
柳云姝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利索，指尖扫过脸颊，不疼，但红了一道。她没还手，也没叫，只是退后一步，抬手捂了一下脸，垂下眼。
“大小姐消消气。”她声音很轻，“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大小姐跟我置气，不值当。”
谢明瑶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她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走了。
柳云姝站在原地，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放下手。脸上那道红痕还在，可她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谢明瑶越是闹，赵姨娘那边就越坐不住。
柳云姝在老夫人身边这些日子，早看明白了。老夫人不喜赵姨娘。不是明面上的不喜，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看不上。
谢明瑶是侯府小姐，可跟她那个娘一样，眼皮子浅。为了一句口角就能在路上拦人动手，半点贵女的风范都没有。老夫人最重规矩，谢明瑶今日这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落在老夫人眼里，就是赵姨娘教出来的好女儿。
她转身往撷芳苑走，步子稳当。这一巴掌，挨得值。
谢明瑶回去就找了赵姨娘，往榻上一坐，气道：“娘，那个姓柳的，我咽不下这口气。”
赵姨娘正在描花样，笔没停，眼皮也没抬。过了半晌，才慢悠悠说了句：“急什么。一个孤女，还能耐了？你瞧着吧，有她哭的时候。”
当天夜里，谢怀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沈家老二沈秉谦，人前温文尔雅，人后却养了个外室。
那外室是醉月楼的清倌人，他花银子赎了身，安置在城东槐花巷。每月大半时间宿在那里，家里正妻独守空房，从不敢吭声。
信上还说他那位正妻，死得不明不白。娘家人上门来闹过一回，后来不知怎么压下去了。此事藏得深，府外没几个人知道。
谢怀瑾把信纸折起来，搁在烛火上。火苗舔着纸边，一寸寸往上爬，灰烬落在案上，薄薄一层。
他盯着那点火光，想起老夫人今日说的话——“人老实本分，学问扎实。”
他冷笑了一声，把烧剩的纸角扔进铜盆里。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一个靠妻子起家的男人，踩着岳家的门楣往上爬，爬上去就把梯子拆了，连人都敢动。这种人，老夫人竟觉得能托付。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到第七下，他睁开眼。
“暗一。”
“属下在。”
“明日一早，把沈秉谦养外室、逼死发妻的事，透给城东那几个嘴碎的婆子。要快，要让满城都知道。”
暗一愣了一瞬：“大公子，这事闹大了，老夫人那边。”
“她怪不到我头上。”谢怀瑾站起来，把铜盆里的灰烬拨散，“我这是在给祖母积德。好好一桩亲，真把人家姑娘推进火坑，她这佛就白念了。”
第二天天不亮，城东槐花巷的事就像长了脚，传遍了城的大小茶馆。沈秉谦养外室、逼死发妻的风声压都压不住，翰林院还没开门，门口已经聚了一堆看热闹的。
更狠的是，巳时刚过，沈秉谦已故妻子的娘家人就抬着一口旧箱子找上了沈家大门。箱子里全是证据——家书、药渣、当票，还有一份仵作私下写的验状。
沈家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消息传回顾府的时候，老夫人正在喝茶。翠屏慌慌张张跑进来，附耳说了几句，老夫人手里的茶盏“啪”地磕在桌上，茶汤溅了一桌。
“你说什么？”
翠屏低着头，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老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没说出话来。
茶盏磕在桌上，老夫人半晌没动。翠屏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老夫人慢慢把茶盏扶正，手指按着盏沿，按得指节发白。她活了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可这一巴掌，扇得她老脸生疼。她亲口跟孙儿夸的人，一转眼就被人扒了底朝天。
丢人。可丢人之后，她心里咯噔一下。太巧了。她昨日下午才跟怀瑾提了沈家老二，今日一早人家就出了事。谁传的？谁查的？又是谁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事捅得满城皆知？
老夫人盯着桌上一片茶渍，慢慢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