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瑾在大殿房梁底下站了小半个时辰。
木格窗掉下来的地方，他让人架了梯子上去看。断口新鲜，榫卯处有被撬过的痕迹，不重，但确实动过手脚。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大公子，”长随凑上来，“要不要把修房梁的和尚叫来问问？”
谢怀瑾没答，正要开口，余光扫到寺门口。一辆马车停在那儿，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
他认得。是父亲身边的近卫，赵四。
赵四也看见了他。两人目光隔着大半个院子撞了一下，车帘唰地放下，马车调头就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又急又碎。
谢怀瑾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寺门外的巷口。
长随也看见了，压低声音：“大公子，那不是……”
“闭嘴。”
谢怀瑾收回目光，重新抬头看了一眼房梁上那个空出来的方洞。他嘴角动了一下说，“回府。”
回府后，他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谢侯爷刚下值，官袍还没换，看见他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有事？”
“今日普济寺房梁的事，父亲知道吗？”
谢侯爷端茶的手没停：“听说老夫人受了惊，幸好没伤着。”
“儿子查了，木格窗被人动过手脚。”
谢侯爷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他。目光很深，像一潭浑水底下沉着什么东西。“怀瑾，明年春闱，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谢怀瑾没答。
“你是谢家长子，”谢侯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谢家的门楣，将来是要你来撑的。”
他看着谢怀瑾，目光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笃定。“明年春闱，你必须一举夺魁。你是我的儿子，就得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仰着头看你。”
他说完，收回手，语气随意了些：“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有我，你别分心。”
谢怀瑾垂着眼，应了一声。
谢侯爷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沉沉的檀香味。走到门口又停了停，回头补了一句：“你娘当年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别让她失望。”
门合上了。谢怀瑾站在原地，肩头还留着方才被拍过的余温。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关紧的门，眼神很静，静得看不出什么。
谢怀瑾低头应了声“是”，退了出去。走出书房，他在回廊上站了很久。
撷芳苑里，柳云姝的伤养了半个月。
肩上的口子结了痂，胳膊能抬了，就是还不能使劲。老夫人派来的大夫隔三天来一趟，换药、把脉，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说了句“姑娘底子好，恢复得快”。
她谢过大夫，送出门。
回来对着铜镜，解开衣领，偏头看了一眼。肩头一道淡粉色的疤，弯弯的，像月牙。不碍事，但去不掉了。
她盯着那道疤看了两息，拉上衣服。
去不掉就去不掉。这府里想活下去，身上总得留点痕迹。她没觉得难看，反倒觉得踏实，这是她自己挣来的。
三日后，老夫人身边的翠屏来传话：“老夫人说了，让姑娘每日巳时来院里坐坐，陪老夫人说说话解解闷。”
柳云姝应下了。
头一天去，老夫人斜在榻上，拉着她说了会儿话。问她伤怎么样了，夜里睡得好不好，药苦不苦。柳云姝答得规矩，话不多，也不怯。老夫人留她坐了小半个时辰，就让她回去了。
第二天去，老夫人在看佛经。
柳云姝站在旁边没吭声，等老夫人翻完一页，才递了盏茶过去。老夫人接茶时看了她一眼，忽然把经书往案上一搁：“你来给我抄一段。”
柳云姝坐到窗下，铺纸研墨。母亲教她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都稳。她抄得极慢，极静，字里行间干干净净。
老夫人歪在榻上，起初还闭着眼，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上，看了好一会儿。
抄完一页，柳云姝双手呈上去。
老夫人把纸搁下，端详了片刻，语气听不出褒贬：“明瑶和明兰这两个丫头，性子都太浮了，坐不住。一笔字写出来，心什么样，字就什么样。”
她抬眼看柳云姝，顿了顿。“你比她们沉得住气。”
柳云姝垂首：“老夫人过奖。”
“你娘教的？”
“是，我娘手把手教的。”
老夫人没再说话，只是把那页经纸折好，夹进了佛经里。
这话当天下午就传到了赵姨娘耳朵里。
赵姨娘正在描花样，听完丫鬟的禀报，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墨汁溅了一片。“老夫人是不是老糊涂了？自己的亲孙女不疼，去疼一个外来的野种？”
丫鬟不敢接话。赵姨娘越说越气，站起来把茶具扫了一地。青瓷碎片溅到门槛上，门外的小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
丫鬟不敢接话。赵姨娘越说越气，站起来把茶具扫了一地。
晚上谢明瑶来找她娘，往榻上一坐，气道：“娘，那个姓柳的，我咽不下这口气。”
赵姨娘正在描花样，笔没停，眼皮也没抬。过了半晌，才慢悠悠说了句：“急什么。一个孤女，还能耐了？你瞧着吧，有她哭的时候。”
第二天，谢明瑶在回廊上拦了柳云姝。
“听说祖母让你抄经了？”谢明瑶围着她转了一圈，嘴角挂着笑，可那笑不及眼底，“你一个寄居的，倒是会讨好人。”
柳云姝垂首行礼：“大小姐。”
谢明瑶抬手就往她脸上扇。柳云姝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利索，指尖扫过脸颊，红了一道。她没还手，也没叫，只是退后一步，抬手捂了一下脸，垂下眼。
“大小姐消消气。”她声音很轻，“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大小姐跟我置气，不值当。”
谢明瑶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她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走了。
柳云姝站在原地，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放下手。脸上那道红痕还在，可她没回撷芳苑，转身去了老夫人院里。
她没告状。她坐在窗下抄经，抄着抄着，老夫人忽然问了句：“你脸上怎么了？”
柳云姝抬手捂了一下脸，笑了笑：“早上不小心蹭的。”
老夫人没再问。可当天晚上，翠屏去厨房传话的时候，路过谢明瑶的院子，听见里头在说笑，说“今天扇了那个姓柳的一巴掌”。翠屏回来学给老夫人听了。
老夫人没吭声，第二天让翠屏送了一碟点心到撷芳苑，跟柳云姝说：“老夫人说，姑娘脸皮薄，往后走路当心些，别叫人蹭了。”
就这一句话，柳云姝就知道，老夫人心里有数了。
从那天起，她更勤快了。每天去老夫人院里，不光抄经，还帮着理佛经、分药包、递茶倒水。她不多话，可眼睛里有活，老夫人一伸手她就知道要递什么。
有一回老夫人腰疼犯了，靠在榻上直哼哼。柳云姝没急着去叫大夫，先把手捂热了，搁在老夫人后腰上慢慢揉。她力道不大，可揉的位子准。母亲身子不好这些年，她伺候惯了，手上摸得准哪儿该轻哪儿该重。
老夫人被她揉得松快了些，睁开眼看了她一回，那眼神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你倒是会伺候人。”
柳云姝手没停，笑了一下：“我娘身子不好，我伺候惯了。”
老夫人没再说什么。可那天之后，周嬷嬷私下跟她说：“老夫人这是拿你当半个孙女养了。”
柳云姝笑笑，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老夫人待她好，一半是因为她有用，一半是因为她乖。这两种好，她都接得住。有用就不会被扔，乖就不会被打。至于旁的，她没敢想。
只是有件事她一直提着心，谢怀瑾偶尔会来老夫人院里请安。
头一回，她端着茶点进屋，正撞见他坐在老夫人下首。她脚步一顿，茶盘上的盖碗轻轻晃了一下。她垂下眼，把茶点搁在案上，退到老夫人身后站着，全程没抬头。
等他走了，她才从老夫人身后出来。手心一层薄汗。
后来她学聪明了。听见院门口传他的脚步声，她就端着茶盘往后院走，说是帮翠屏看火。一次两次，老夫人没在意。次数多了，翠屏有回笑她：“姑娘怎么一听大少爷来就走？”
柳云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说：“大少爷跟老夫人说话，我在不合适。”
翠屏没多想，哦了一声。
老夫人什么没见过。后宅里活了一辈子，眼睛毒得很，自然瞧出端倪了。
她非但没恼，反而在心里点了点头。这丫头避得干净利落，不往怀瑾跟前凑，是个心里有数的。但她不打算点破。
她端着茶盏，忽然想起娘家那个寡居的小辈。前年死了媳妇，一直寡着。她早先还想着给那孩子寻个妥当人家，可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搁着。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廊下柳云姝的背影，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两个孩子，倒挺相配。
念头一闪而过，她没露声色，只低头抿了口茶。自那以后，茶房里的茶总提前备好，她到的时候，刚好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