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追上来，跟他并肩走了一段，忽然偏过头，眉色怪异地打量了他一眼。
“我查过了。”他压低声音，语气不像方才说笑，“那姑娘身份挺干净的。她爹原是江南一个教书先生，去年病故，不知怎么谢伯父看上了她娘，用了些手段。他们母女俩是被逼着入府的。”
他顿了顿，侧脸看着谢怀瑾，声音又低了几分：“怀瑾，说到底，倒是你们谢家有些不对了。”
谢怀瑾脚步没停，脸色也没什么变化。可萧衍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太熟悉他了，刚才那一下，他分明看见谢怀瑾下颌线绷了绷。
萧衍心里咯噔一声，赶紧把话头掐了，伸手往他肩上一拍，语调立刻换了副懒散模样：“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今日休沐，去我家马场遛遛？我近日马术精进不少，正好杀杀你的威风。”
谢怀瑾没接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萧衍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两声，正想再找个由头，谢怀瑾开口了。“走吧。”
萧衍松了口气，转身带路，嘴里还在念叨他那匹新得的枣红马。走出几步，他偷偷回头瞥了谢怀瑾一眼。
萧衍心里直打鼓，暗暗想，他是不是多嘴了？
三天后，普济寺。
谢老夫人要去祈福，府里有头有脸的女眷都跟着。老夫人临出门前，周嬷嬷问了一句：“撷芳苑那位要不要带上？”
老夫人顿了顿，说：“带上吧。多个人，多盏灯。”就这一句话，柳云姝被点了名。
柳云姝特意换了身清雅的衣裳，月白素裙，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站在队伍最末尾。马车里挤，她最后一个上去，坐在最靠外的位置，一路颠簸，她攥着车辕，没跟任何人搭话。
到了普济寺，女眷们下车，三三两两结伴走。她跟在最后面，不凑前，不搭话，像一道影子。
上香时，她跪在最后一排，额头磕在蒲团上，闭着眼，心里默念的只有一句，让母亲的身子好起来。
上完香，老夫人起身往外走。
柳云姝离得最近。因为其他人都往前凑，想跟老夫人说句话，她懒得凑，反而被推到了外侧。她走在老夫人右后方，半步的距离。
就在这时，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
木板开裂的声音，很细，混在人群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里，几乎没人注意到。可柳云姝听见了。她抬头，房梁上那块木格窗正在往下坠，正对着老夫人的头顶。周围全是人，谁都没反应过来。
那一瞬间，柳云姝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母亲的药，撷芳苑的炭，刘婆子的白眼，赵姨娘的冷言冷语，还有那句“不用往正厅挤了”。
她在这府里熬着，等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让老夫人记住她、让所有人不能再小瞧她的机会……现在，这个机会从天上掉下来了。
她没犹豫。整个人朝老夫人扑过去，两只手猛推在老夫人后背上。老夫人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摔在门外的石阶上。
木格窗砸下来，擦过柳云姝的左肩，砸在她脚边的青砖上，碎成三截。她整个人被带得摔在地上，左肩先着地，一阵剧痛从骨头缝里炸开，眼前白了一瞬。
她趴在地上没动，耳边全是惊呼。丫鬟婆子围上来，扶老夫人的扶老夫人。她撑着右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左肩火辣辣地疼，胳膊抬不起来，用不上力。
老夫人被扶起来，脸色煞白，回头看她。
柳云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疼得额头冒冷汗，却咬牙没吭声。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老夫人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惊，有怕，有后怕，还有一丝她看得很清楚的东西。
老夫人的眼里，第一次只看着她一个人。
柳云姝垂下眼，气若游丝地开口：“老夫人……您没事吧？”
就这一句话，声音抖着，像疼极了，又像吓坏了。可没有人知道，她此刻攥着青砖缝的那只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撷芳苑的天，要变了。
回府后，老夫人请了大夫到撷芳苑给她看伤。
她的左肩被木格窗的棱角擦出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浸透了半件衣裳。柳云姝疼得满头冷汗，咬着帕子没出声。大夫清洗了伤口，敷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一层层缠紧，说幸好没伤到骨头，养个把月就好了。
大夫前脚刚走，老夫人后脚就来了。
柳云姝靠在床头，想起身，被老夫人按住。老人家坐在床沿，看着她缠了白布的左肩，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像哄小孩似的。
“好孩子，这几日你好好歇着。”
柳云姝抬头，对上老夫人的眼睛。那双眼里没了平日当家主母的威严，添了几分少见的心疼和怜惜。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老夫人没事就好，我这点伤不碍事。”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吩咐身边的大丫鬟：“以后撷芳苑的份例从我那边走。不用经赵姨娘的手。补品和细布，每月照常送。”
大丫鬟应了。老夫人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苏氏坐在床边，看着柳云姝缠了白布的左肩，眼眶一点点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阿姝，你是故意的？”
“娘。”
“傻孩子。”苏氏的声音哽了一下，眼泪终于落下来，“你拿命去赌，万一再偏一寸呢？”
柳云姝抬起右手，覆在母亲手背上。她的手暖，母亲的手凉。她轻轻攥了攥，声音很稳：“娘，我算过的。那窗子掉下来的角度偏右，我推完老夫人往左闪，砸不到要害。”
苏氏怔怔看着她。
“再说了，”柳云姝扯了扯嘴角，想笑，眼眶却也有些发酸，“娘，不赌这一把，咱们在撷芳苑熬到什么时候？我快十三了，再熬两年，等他们拿我的婚事去给谁家做顺水人情，换点权势好处，我该怎么办？”
苏氏的手猛地攥紧了。
柳云姝看着母亲，声音低下去接着说：“娘，谢侯怎么把您抢来的，我记着呢。他带我来谢府养着我，图什么，我也猜得到。与其等他们把我当物件一样送出去，不如我自己挣一条路。”
苏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碰到了她的伤处。柳云姝闷哼了一声，却没挣开。
“不会的，”苏氏声音发紧，一字一字像咬着牙，“娘不会让他们把你送出去。”
柳云姝把脸埋进母亲肩窝，没说话。
她知道母亲拦不住。可这句话，她听着心里还是烫了一下。
当日申时，宫里。
谢怀瑾正陪太子读书。殿外一个内侍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面色未动，只合上书，起身向太子告了罪，说府中有事，匆匆告辞。
马车上，长随把普济寺的事从头到尾禀了一遍。
谢怀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半天没吭声。
长随以为他睡着了，正要退到车外，忽然听见他说：“调头。”
“大公子，回府还是，”
“去普济寺。”他睁开眼，声音很淡。
马车在下一个路口调了头，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急促起来。
谢怀瑾重新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那日回廊下，她垂首行礼的样子，声音稳稳的，指尖却在发抖。他当时想，这女子心思太重，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随时要算计什么。
可今天的事，他看不透。
一个连炭都要不到的人，在木格窗砸下来的瞬间，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她算没算过，自己会伤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