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登青云

春灌争水的事过去两天，沈昭把两村的插秧面积收齐了。

收数，他不照抄村部的台账：村部的账，往往是 “十年前的数，八年没动过”。他让两个村的村组长按片报了今年的实数，又挑了水量最紧的渠尾赵家湾、中段西坡两个片，自己实地去对。报上来的数，跟地头对不上，退回去重报；对上了，才往表上填。

走到渠尾赵家湾地界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渠边，脚边摆着几个蜂箱，正把一只只蜜蜂往箱里引。

赵根生。

“赵叔。” 沈昭把摩托车支在路边，走过去，“这渠尾的水，前天不是还见底吗？今天怎么有动静了？”

“昨天上游放了一点。” 赵根生抬起头，咧嘴笑了笑，“沈同志，你是为轮灌表来的吧？”

沈昭在他旁边蹲下：“赵叔好眼力。”

“你到镇上头一回下村，我就听人说了。” 赵根生说，“给王婶办成事的那位，是不是你？”

“是。”

“好。” 赵根生点点头，“王婶那事，办得地道。村里人都记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渠尾赵家湾的田，去年整合过一次，面积变了，可村部的台账还是老数。你要排表，别照那个排：照那个排，水还是不够分。”

沈昭点了点头：“赵叔这话在理。这数，村组长报的，我核过渠尾，回头还得再核一遍。”

两人在渠边又说了几句。赵根生养了二十多年蜂，话不多，句句实在。沈昭临走时，他忽然叫住他：“沈同志，你往后要是用得着我这老头子的地方，招呼一声。我别的不行，这渠边地头上的人，我都认得。”

沈昭应了一声 “好”，骑着车回了镇上。

傍晚，他在宿舍门口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收信地址，写的是 “望溪镇政府，沈昭收”。字迹清秀，圆珠笔写的，右下角画着一朵小小的、不太像的云。

沈昭站在门口，看了那朵云好一会儿，才把信拿进屋。

信封上的地址，写得准：望溪镇政府。他考上公务员的事，录用公示挂过一阵子，她大约是那时候记下的。

拆开，里面是一沓复印的司考资料，最上面压着一张便条纸，写着六个字：“别丢了专业。”

便条底下没有署名，可他认得这字。

简宁。

她是他亏欠最多的人，江海大学法学院比他高一届的学姐。如今，她还不认识他：准确地说，她认识 “沈昭” 这个同学，却不知道这个同学心里装着一整个人生的秘密。

资料是去年的司考讲义，扉页上有她随手做的批注。有一页，她在 “法的价值” 那一节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写了句：“法条会变，法理不变。”

沈昭坐在床边，把那沓资料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翻着翻着，就明白了简宁的意思。

她不是劝他改行，也不是让他去考什么研究生。法律这个专业，出了校门要是三年不碰，就跟没学过一样；司考证是法学这行的本钱，证在，专业就还在，证丢了，往后想捡都捡不回来。她在律所见多了这样的人：一毕业就把书扔了，三五年后再想考，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她是拿他当同窗，替他把这份专业看着。

沈昭懂她的好意，心里另有一番掂量。在镇上，材料写得再好，也只是一支笔杆子；可乡镇的日子，多是围着征地、拆迁、合同、信访打转，哪一样底下都压着法。多一样法律的本事，就多一分不被拿捏的余地。司考一年一次，他未必考得下来，可专业这东西，不能先丢。

进市府办以后，他笔杆子越练越熟，法律的专业，却一年一年地荒了。简宁那时候就常说：“沈昭，你别光会写材料，把你那点专业捡起来。” 他总是说 “忙，等闲了再说”：等到最后，也没等来那个 “闲了”。

他把资料收好，坐在床边想了想，还是拨通了简宁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带着一点意外：“沈昭？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收到你的资料了。” 沈昭说，“谢了。”

“谢什么。” 简宁笑了一声，“我那堆资料，放着也是放着。你别丢了专业就行。”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还有键盘敲打的声音。沈昭问：“你在忙？”

“嗯。” 简宁说，“所里最近接了个案子，我在帮忙整理材料。”

“什么案子？”

“一个工伤赔偿的案子。” 简宁说，“一个农民工在工地上摔下来，老板不肯赔钱。我跟着师父一起办。”

她顿了顿，又说：“你别说，这案子跟你在望溪干的事，还有点像。都是底层人，被人欺负了，没处说理去。我们当律师的，就是替他们说理的。”

沈昭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简宁也是这样，毕业就进了律所，从实习律师干起，一点一点熬。她不是那种靠关系的人，她是真的喜欢法律，真的想替人说理。

“你怎么样？” 简宁问，“在望溪，还习惯吧？”

“还行。” 沈昭说，“就是事多。”

“事多好。” 简宁说，“事多，说明你在干事。不像我们所里，有些人天天坐办公室喝茶，一个案子接半年，也没个进展。”

她笑了一声。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还得整理材料。你有空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沈昭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堆司考资料。

简宁在忙她的案子，他在忙他的工作。两个人，各忙各的，但心里都记着对方。

“刚收到你的信。” 他说，“司考资料，我翻了一晚上。谢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笑了：“我还怕你不理我。你这人，毕业以后就跟失踪了一样。”

“这不是一直在忙。” 沈昭靠着床栏，“你怎么样？听你的声音，又熬夜了？”

“在临江的律所实习，跟了个案子，今天正好出材料。” 简宁说，“你呢？在望溪镇政府，具体在哪个科室？”

“党政办。”

“哦，写材料的。” 简宁在那头笑了一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我爸老家就是望溪村的，小时候常带我回去。那地方山好水好，就是穷。”

沈昭握着手机，心里动了一下：望溪村。他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这个细节。那时候他们聊的是城市、房子、孩子，谁也没想过回头看一眼各自的老家。

“那我有空替你回去看看。” 他说。

“行，替我给老家人带个好。” 简宁笑起来，“对了，司考的事，你别偷懒。法条会变，法理不变，这话我写在扉页上了，你得当真。”

“当真。”

两人又聊了几句各自的近况，大多是她在说，他在听。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十来分钟。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又看了看那沓资料，忽然觉得，欠下的账，又少了一笔。

第二天，沈昭把表理了出来，下午拿给周长山过目。周长山翻了两页，忽然问了一句：“赵家湾那边的数，你核过了？”

“核过。” 沈昭说，“村组长报的，我实地对过渠尾那一片。”

“村里台账上不是有数吗？”

“台账是老数。” 沈昭说，“渠尾的地去年整合过，照老数排，水还是不够分。”

周长山放下表，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就按你核的排。明天，两村的支书都来，你当着他们的面，把表讲清楚。”

“好。”

沈昭出了周长山办公室，下午的光从走廊那头照进来。他回自己办公室坐下，把明天要讲的表又摊开看了一遍。桌角，那沓司考资料压在文件底下，露出半页扉页，上面画着一条线。

他没动它，把表合上，装进明天要用的文件袋。

轮灌表的会开完，两村的支书都服了。水顺着渠放下去，赵家湾的田，头一回浇上了及时水。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六，沈昭下乡回来，刚进镇政府院子，门卫大爷探出头：“小沈，门口有个姑娘找你，说是你大学同学。”

沈昭走到门口，简宁站在院外那棵老樟树下，穿一件浅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你怎么来了？”

“我爸在望溪村的老宅子，漏雨漏得厉害。” 简宁说，“我趁周末回来看了看，托人上了瓦。办完了事，特地过来看看你。”

她说 "特地"，可从云安县城到望溪镇，中巴要晃一个半小时，也不算近。

沈昭没点破：“吃过饭没有？”

“还没。”

“食堂过了点了。” 沈昭想了想，“镇上新开了家小馆子，河鱼是现捞的。我请你。”

小馆子就在镇口，临街四张桌。沈昭点了一条红烧鲤鱼，一盘炒时蔬，两碗米饭。简宁坐在他对面，看着街上来往的人，忽然笑了：“你在这儿，就过这种日子？”

“不好过吗？”

“也不是不好。” 简宁说，“我以为你这种人，该在大写字楼里。”

沈昭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写字楼里的鱼，没这么鲜。”

简宁被他逗笑了。她把纸袋推过来：“我妈让我带的，腊猪肝，说你在镇上吃食堂，没个家里味。”

沈昭接过来，纸袋还带着体温。他想起母亲腌的那坛萝卜干。

“替我谢谢伯母。” 他说。

吃完饭，两人沿着望溪河走了一段。春末的河边，油菜刚过了花期，结了籽。简宁走在他左边，问他：“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把这里的事，办出个眉目再说。” 沈昭说。

“什么眉目？”

“该发的钱，发到人手里；该通的水，通到田里。” 沈昭说，“一样一样来。”

简宁看着他，没说话。走了一段，她忽然说：“沈昭，你跟大学时候，不太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 简宁想了想，“那时候你话少，是闷。现在你话少，是稳。”

沈昭笑了笑，没接话。

送到中巴站，简宁上车前，回头说：“你忙完这阵，回临江，去家里吃顿饭。我爸说，想见见你。”

沈昭点头：“好。”

中巴开出去，他站在车站，看着车尾的烟尘散在田埂上，才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