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沈昭回到宿舍，先没开灯。
他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走到床头的铁皮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那本补偿款台账的复印件，还有那张写着 "先压着，等上面口径" 的便签的照片。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觉得这沓纸比前几天沉了许多。
下午老周说有人翻花名册，晚上他又想起村口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身影。旧账翻完了，可翻账这件事本身，开始被人盯上了。
沈昭把复印件用油纸包好，又拿一件旧衣服裹了一层，塞进柜子最里层，压在一个不常用的旅行箱底下，锁好。钥匙他没放身上，而是从窗台那盆绿萝的花盆底下，摸出一把备用的：那把钥匙，是他在镇上唯一藏东西的地方。
刚锁好柜子，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沈昭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小沈，是我，赵会计。”
“赵叔，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今天下午，村里来了两个人……” 赵会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一个年轻点的。他们找到我，问我，十年前那批补偿款的花名册，还有没有底子。”
沈昭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归了档，我手里没有。他们又问：问你在镇上干得怎么样，跟谁走得近，平时晚上都去哪儿。”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沈昭站着一动不动：“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走了。” 赵会计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看他们走的方向…… 是钱广才家。”
沈昭沉默了几秒，语气放平：“赵叔，你别慌。东西你都收好了没有？”
“收好了，那些旧发票，我压在衣柜底下的棉衣里。”
“好。” 沈昭说，“这两天你哪也别去，有人再问，你就说不知道。有事，打我这个号。”
“行，行。” 赵会计应着，忽然又补了一句，“小沈，我跟你说句心里话：那笔账，翻出来不容易。你…… 你自己也小心点。”
“我知道。” 沈昭说，“赵叔，睡吧。”
挂断电话，沈昭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账不怕查。查账的人被盯上，才是麻烦。
第二天上午，他骑车进望溪村，给王婶送补发款到账的回执。王婶拉着他非要留饭，他推说还有事，出来时绕了个弯，拐到村东边赵会计家。
大门开着，赵会计正蹲在门槛上修一把旧锹。看见沈昭，他先是眼睛一亮，又赶紧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别进去。
沈昭在他旁边蹲下来，低声问：“怎么了？”
“你看看这门。” 赵会计朝门框努努嘴。
沈昭低头一看：门锁是新的，锁体上还有没磨掉的毛刺。
“前天晚上回来，锁眼里有铁丝撬过的印子。” 赵会计说，“没丢东西，家里翻得也不乱，可我害怕，第二天就去镇上换了把新锁。”
“撬锁的人，没留下什么？”
“没有。就锁眼那儿，有一点铁锈色的印子。” 赵会计压低声音，“小沈，你说，他们是想偷什么？”
沈昭没答话。
那本花名册，原件锁在镇档案室的铁皮柜里，复印件藏在他宿舍的旅行箱底下。撬赵会计家的锁，找的是发票：他手上有当年那批款子划去 "指挥部" 的底账，那是整条链上，唯一不在政府手上的纸。
“赵叔，” 沈昭站起来，“锁换了就没事了。往后你家的旧发票，别再翻出来看，也别跟人说你有。”
赵会计点点头，还想说什么，村口忽然有人喊：“赵会计！来搭把手抬个水泵！”
赵会计应了一声，沈昭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出村。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一个穿浅蓝薄外套的男人，正站在自家门口泼水，看见沈昭，直起身，脸上堆起笑：“哟，小沈同志，来村里办事啊？”
沈昭认出来了。钱广才。原村支书，验收栏上那个代签的名字，就是他。
“钱叔。” 沈昭客气地点点头，“给王婶送个回执，顺道看看赵会计家水泵。”
“哦，水泵，水泵早该修了。” 钱广才笑得热络，“小沈同志年轻有为，王婶那事办得好，村里人都在夸你。”
“应该的。” 沈昭说，“您忙，我走了。”
他推着摩托车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背后有视线。他没回头，走出一段路，到拐弯处放慢车速，借着摩托车后视镜朝后瞥了一眼：钱广才站在自家门口，没有进屋，一直看着他走远。而他身后那扇大门上的锁，明晃晃的，也是新的。
沈昭收回目光，骑上摩托车，慢慢出了村。
他没告诉任何人。赵会计的电话、钱广才门口那把新锁、那双盯着他走远的眼睛，他都记在心里，面上照常上班、照常下乡。让对面以为他什么都没察觉，比让对方警觉，对他更有利。
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油菜苗的气息。他想起替领导收拾过的那些烂摊子，见过多少 “锁门的人”：凡是急着换锁的，家里多半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把油门加大了一点。
回到镇上，他没有去办公室，先拐进了档案室，把那本花名册的原件，从铁皮柜里取出来，借了老周一个不常用的铁盒，锁了进去，又在那本花名册原来的位置，放了一本毫不相干的《望溪镇水利志》。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小沈，夜里别总加班。”
沈昭笑了笑：“知道了，周叔。”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政府楼前的旗杆上。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忽然想：这本花名册，十年前被人锁了十年。如今他把它又锁了一层：可这一次，锁的方向反了。
十年前，锁它的人，是不想让账见光。
十年后，他锁它，是不想让账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