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搬空全家，带弟北上找爹爹

“省得日后扯皮。”

赵村长这句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不客气。

叶族长的下巴紧了一瞬，冲张秀才点了点头。

张秀才把墨迹吹了吹，双手捧起文书，站到祠堂中间，清了清嗓子。

“叶氏青山村支族，断亲分家文书。”

“今有叶家二房叶战之女叶灵儿、之子叶阿宝，与长房叶大山一脉断亲别户。二房院宅归二房所有，三亩薄田田契归叶灵儿名下，监护人为赵永年。自此文书签押之日起，二房姐弟与长房钱粮往来两清，各安天命。”

张秀才念到这里，停了停，看了叶灵儿一眼。

叶灵儿点了点头。

张秀才继续往下念。

“长房不得再以宗亲名义过问二房子女婚嫁、起居、去留事务，更不得代卖、代嫁二房子女。如有违逆，二房可持此文书告官申理。”

念完了。

祠堂里没有声音。

叶老太的拐杖在石板上磨了两圈，声音刺耳。

“等一等。”

她撑着拐杖站起来，三角眼盯着张秀才手里的文书。

“加一条。”

叶族长看了她一眼：“什么条？”

“既然是分家出去的，孝敬祖母的例银不能免。一年二百文，逢年过节再送一份礼。我是她亲奶奶，这个理谁家祠堂都说得通。”

叶灵儿没有立刻接话。

叶德贵轻轻咳了一声：“堂嫂，刚才文书里写的是两清。你要加例银，就不叫两清了。”

“孝道是两清得了的？”叶老太的声音拔了上去，“她是我叶家的孙女，就算断了亲，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生出来的孩子，她还能不认祖宗？”

叶灵儿开口了。

“奶，灵儿想问一句。”

“问什么？”

“阿宝被卖的那张身契上，卖家写的是谁的名字？”

叶老太的嘴巴闭了一瞬。

“奶的名字。”叶灵儿说，“奶默许的，大伯娘跑的腿。牙婆来领人的时候，灵儿跪在院子里求奶奶别卖阿宝，奶奶说的是，卖一个少吃一碗饭。”

她的声音没有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

“灵儿问奶，要卖孙子的祖母，有什么脸面要孙女的孝敬银子？”

叶老太的脸颊上的肉跳了两跳。

周氏在角落里往前探了半个身子，想帮腔，被叶大山一把拽住了袖子。叶大山的眼神分明在说，别再开口了。

叶族长端了半天的架子终于没端住，声音沉下来。

“堂嫂，例银就免了。文书上写得清楚，两清就是两清。”

“族弟！”叶老太的拐杖重重一顿，“你真要让一个八岁的丫头踩在我头上？”

“堂嫂。”叶德根的嗓门比她还大，“你要是觉得丢脸，当初就不该把人家弟弟往外卖！”

叶承福在旁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帮叶老太说话了。

叶老太站在那里，拐杖撑得发颤，嘴巴翕合着，半天没有落座。

叶灵儿没看她。

她走到张秀才面前，仰头看着文书上的字。一行一行看过去，嘴唇微微动着，把每个字都过了一遍。

张秀才低下头看她：“丫头，可有不妥之处？”

“张先生，这一处。”叶灵儿伸手指着中间一行字，“长房不得代卖代嫁二房子女，后头能不能再加几个字？”

“你说。”

“不得以任何名目扣押、挟持、强迫二房子女返归长房。”

张秀才的笔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八岁的小姑娘，说出这种话来，用词比镇上的讼师还老到。

他没有多问，提笔加了上去。

“叶族长，可以签了。”赵村长在门口说了一句。

叶族长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

他还没落笔，周氏忽然从角落里冲出来。

“慢着！”

所有人看向她。

周氏的眼皮肿着，嗓子哑了，但嘴巴很利索：“文书上只写了长房不能怎样怎样，凭什么不写二房的？她叶灵儿分出去了，也不能回来找叶家的麻烦，也不能拿今天的事到处乱说败坏叶家名声！”

叶灵儿转过头看着她。

“大伯娘想加什么？”

“加一条！二房分出去之后，不得以旧事毁谤长房名声，不得将断亲内情外传！”

“行。”

叶灵儿答得极快。

周氏一愣。她没想到这丫头这么痛快。

“但灵儿也有一个条件。”叶灵儿的声音不急不慢，“大伯娘那一条加上去可以。同时再加一条。若长房违反文书上任何一条，二房有权将今日之事包括卖身契的事报知县衙。这两条绑在一起写。”

周氏的脸白了一层。

叶灵儿看着她，眼神清清淡淡的。

“大伯娘不说灵儿的事，灵儿也不提卖身契。大伯娘要是管不住嘴，灵儿也管不住那张契纸。”

叶德贵转过头去，拿袖子遮了遮嘴角。

周氏站在原地，嘴唇开合了几回，最终一声没吭地退了回去。

叶族长落了笔。

叶德根、叶德贵、叶承福三个族老依次画押。

赵村长在见证人的位置按了手印。

轮到叶大山。

叶大山接过笔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墨点。叶灵儿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叶老太坐在椅子上，始终没看文书一眼。

叶大山签完了，把笔放下，退到叶老太身后去了。

“灵儿，你来。”张秀才把笔递给她。

叶灵儿接过笔，笔杆比她的手指还粗。她握得稳，落笔写了三个字。

叶灵儿。

笔画清瘦，但一划一划都压得进纸里。

张秀才把文书吹干，一式两份，一份交给叶灵儿，一份交给叶族长留存。

叶灵儿把文书叠好，贴身塞进衣襟里。

“族爷爷，灵儿多谢。”她弯了弯腰。

叶族长摆了摆手，端起茶碗，没再说话。

叶灵儿牵着阿宝往门口走。

走过周氏身侧的时候，她听见一句极轻的声音从周氏牙缝里挤出来。

“小蹄子，你把院子拿走有什么用，看你怎么活。”

叶灵儿没有停步。

阿宝倒是歪了一下头，回看了周氏一眼。

四岁的小孩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了一眼。

周氏被那双黑溜溜的眼珠子盯得心里发毛，往后缩了半步。

叶灵儿走到门口，赵村长把旱烟杆插回腰间，跟着出来了。

“灵儿，院子你去看过没有？”

“看过。六岁那年偷着去过一回。”

“那院子空了三年多，怕是要修整修整才能住人。”

“赵爷爷，灵儿先去看看，收拾收拾就搬。”

赵村长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你爹走之前交给我的。他说院门钥匙放在长房他不放心，让我替他收着。一直没用上。”

叶灵儿接过钥匙，手指攥紧了铜锈斑驳的钥匙头。

“赵爷爷，灵儿多谢。”

“谢什么，你爹叶战当年帮我搬过半间屋子的砖。”赵村长的声音淡淡的，“走吧，带阿宝去看看你们的家。”

叶灵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又看了一眼怀里贴身放着的文书。

阿宝拽了拽她的袖子。

“姐姐，我们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