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发款的事告一段落，沈昭在镇上的日子，忽然就忙了起来。
马德水像是终于想起来他是党政办的人，第二天就搬来一摞文件，往他桌上一放：“小沈，这些你接着。公文拟稿、会议纪要、通知、请示：各站所的都往我们这里送，你先理着。”
沈昭低头一看，那一摞文件足有一尺高，最上面几份，字迹潦草，标题五花八门：有的叫 “关于望溪镇农技站关于春耕备耕的通知”，有的干脆没有标题，开头就是一句 “经研究决定”。
沈昭没说什么，撸起袖子开始理。
理到第二天下午，他大概摸清了门道。镇里的材料，问题就三样：标题里” 关于” 套” 关于”，落款不写日期，数据对不上。他没声张，自己写了一份《公文拟制注意事项》，一页纸，十条，先拿给马德水过目。
马德水接过去，从头看到尾，脸上表情有点复杂。半晌咳嗽一声：” 写得不赖。贴墙上吧。”
傍晚老周拎着茶路过，看他还在改材料，进门坐了会儿，说了三句门道：材料别写太长，标题一个” 关于” 就够，数据必须能对上。沈昭这才知道，老周年轻时在县里写了十五年材料。
此后半个月，党政办的公文理得井井有条。他拟的那份防汛会议纪要，周长山签的时候只改了一个标点：一个逗号，改成句号。
马德水翻着那份纪要，心里那点不服气，慢慢地也散了。他嘴上不说，可那摞越来越薄的 “待处理件”，就是他对沈昭最大的认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望溪河桥头的柳树冒了新芽，田埂上的野菜绿了一片，天一天比一天长。
那半个月里，镇机关还有一桩事：县里评 “平安乡镇创建” 先进个人，镇里要推五个名额。
名单是马德水拟的，公示贴在政府楼门口。沈昭路过，扫了一眼：上头五个名字，有马德水自己，有赵秀兰，有综治办的小秦，两个他面生的。汛期在堤上守了七天七夜的肖文利，不在；在档案室守了半辈子的老周，也不在。
有人站在公示前撇嘴：“老肖去年那么拼，评先进没他？” 旁边人使个眼色：“先进是先进，干活是干活，两码事。”
沈昭没接话，扫完名单，回了办公室。
下午三点，门被一脚推开。
一个穿迷彩服、皮肤黝黑的汉子闯进来，把一沓材料往沈昭桌上一拍：” 你就是新来的沈昭？”
沈昭抬头：” 我是。您是？”
“水利站肖文利。” 汉子嗓门很大，“去年汛期，我在堤上守了七天七夜，吃住在棚子里，眼睛都没合过整宿。现在评先进，名单上有马德水、有赵秀兰、有小秦。我肖文利在哪儿？”
沈昭看了一眼他拍在桌上的东西：是去年汛期的值班记录，最后一页签着肖文利的名字，连续七天，一天不落。
“肖哥，” 沈昭把值班记录推回去，” 名单是马主任拟的，我刚来，没参与。”
“我知道你没参与。” 肖文利说，” 可你是写材料的，这份材料你看得见。我就问你一句：堤上那七天，是马德水在守，还是我在守？”
沈昭沉默了两秒：” 是你在守。”
“那凭什么先进是他？” 肖文利一拍桌子，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马德水汛期在党政办吹空调，我在堤上泡洪水！凭什么？”
沈昭站起来，把门关上，压低声音：” 肖哥，你坐下。名单已经公示了，改是改不了。但你说的这个事，我记着。下次再有评优，我把你的值班记录附上去，谁再说没你，我拿这沓纸说话。”
肖文利瞪着他看了半天，胸脯起伏着，最后一把抓回值班记录，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摔得山响。
沈昭站在原地，把那杯跳出来的茶擦干净。他心里清楚，肖文利这一拍桌子，拍的不是他，是这个镇里干实事的人没处说的那口气。
晚上，马德水端着茶杯溜达过来，敲了敲他的桌面：” 小沈，我看你来了这两个月，表现不错。要不，把你名字也加上？”
“马主任，我刚来，年资最浅。” 沈昭说，“先进名额就五个，让给老同志。我往后年头还长，不急。”
马德水看了他两秒，笑了：“行，会说话。”
他走了。沈昭把那份公示又默了一遍，心里给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排了座次：报上去的，不是干活的，是会来事的。他没有意见，也没有异议。机关里的规矩，他太懂了：名单上的人，不是靠成绩评出来的，是靠平衡排出来的。他刚来，不该上名单，上了，才是麻烦。
他只是把这件事记着，没说破。
这天下午，马德水从周长山办公室出来，走到沈昭桌前，敲了敲桌面：“小沈，给你派个活：县里要镇里交一份‘整治文山会海’的经验材料，书记点名，让你写。三天后交，写好了，县里要往上报。”
沈昭应了一声：“行。”
马德水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书记的原话是：‘让沈昭写，别人写的，我不放心。’”
沈昭脸上没动，心里却把这句话拆成了两半。
前半句，是书记点的名。这说明周长山记着他，是好事，也是靶子：从今天起，镇上会有人拿 “书记不放心别人” 这句话，重新掂量他。后半句，是马德水传的话。传话的人最懂得在两句话之间做文章：书记的原话他无从查证，可马德水肯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带给他，本身就是在递一个信号：这活是我派给你的，情分记在我头上。
在市里坐了十年，沈昭见过太多这样的 “递话”：一句原话，谁传、怎么传、什么时候传，都是有讲究的。新人的第一关从来不是干活，是听得懂这些话，又不被这些话牵着走。
他收回目光，铺开纸，开始拟稿。
那天晚上，沈昭留在办公室拟稿。写到夜里十一点，他起身倒水，走到窗边活动脖子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镇政府门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车。没挂牌照，黑漆漆的，看不清楚牌子。
车里没人下车，也没有开走，就那么静静地停着，停了好一阵子。
沈昭没有开灯，站在窗边暗影里，看了很久。那辆车等了很久，终于启动，碾过路灯下的积水，消失在夜色里。
沈昭回到桌前，把窗帘拉严，坐下来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