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食堂，比平时热闹。沈昭端着碗进去的时候，看见自己常坐的那张桌子上，多了一盘红烧肉。
盘是后厨李师傅端上来的，放下时还冒着热气。李师傅看了周长山一眼，又冲沈昭点点头，压低声音说了句：“小沈，今儿这菜，是书记特意让加的。” 沈昭笑了笑，没接话。
食堂里坐着的人不多。民政助理老何端着碗路过，见书记跟新来的小沈坐一桌，脚步顿了一下，没过来，坐到了靠窗那桌。财政所的金志远倒是笑着朝这边点了点头，也坐了过去。
周长山坐在对面，筷子已经摆好了，头也不抬：“坐。趁热吃。”
沈昭坐下，夹了一筷子肉，没问县里的事。周长山也没提，闷头扒饭，吃到一半，忽然说了句：“望溪河桥头那片油菜田，绿得不错。”
“嗯，今天回来路过，看见绿油油一大片。”
“绿了就好。” 周长山说，“油菜绿着，人心就不慌。”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谁都没提高国平，也没提那笔旧账。可沈昭心里清楚，这盘红烧肉，就是周长山给他的答复：你办的差，我认。
材料是前一天晚上在宿舍写的。
县里那场谈话，他先反复捋了三遍，才动笔。第一稿写快了，末了添了一句 “据反映，县民政局对救灾款发放把关不严”。写完自己看了两遍，划掉重写：这是判断，不是事实。判断落到纸上，就是递给人一把刀。
他写了十年材料，知道分寸在哪：时间、地点、在座的人、说过的话，一样一样摆出来，让看材料的人自己得出结论。结论从自己嘴里出来，叫告状；让周长山自己看出来，才叫汇报。
第二天一早，沈昭把昨晚约谈的情况，写成了一份情况说明。
写材料这件事，他练了十年。开篇不写情绪，只写事实：时间、地点、在座人员、谈话要点。三段话，一页纸，标点都规规矩矩。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一句带感情色彩的判断，才合上文件夹，敲响了周长山的办公室门。
周长山接过材料，看了很久。
沈昭站在桌边，看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翻回第一段，目光停在高国平那句 “县里领导也过问了” 上。
半晌，周长山抬起头：“都写上了？”
“都写上了。”
“有没有漏的？”
“漏了。” 沈昭说，“他往我口袋里塞了张名片，写的是‘下周县里有会，材料的事可以到局里来坐坐’。我没写，因为那是私下递的，作不了数。”
周长山没说话，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材料页尾写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把材料合上，拉开抽屉，放了进去，锁上。
沈昭看着那把锁，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在机关里，材料分两种：一种批完流转，最后存档，跟没写过一样；一种批完锁进抽屉，只有锁的人知道它在：那是领导替你留的底，也是给交材料的人上的保险。
“补发的事，” 周长山开口，“上周我已经报县里了。三户，王秀兰、何满囤、赵彩云，名单是我让人核过的。流程走得慢，但没人敢拦。”
沈昭怔了一下。他查账查了三天，周长山报材料报得更早：这个老书记，动作从来比话快。
这份名单，他后来才知道，是周长山让民政助理老何核了三遍的。老何起初有顾虑：“补发是要翻旧账的，翻了旧账，县里脸上挂不住。” 周长山只回了一句：“挂不住，就对了。” 这话是马德水后来学给他的，马德水说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既然账是你查的，报告就你起草。” 周长山把一沓空白表格推过来，“写清楚，别留把柄给别人抓。你写东西，我放心。”
沈昭接过表格：“书记，三天内交初稿。”
“不急，写扎实。” 周长山摆摆手，又补了一句，“高国平那边，你别主动找，也别躲。该走的程序，一样都别少。”
沈昭应了一声，抱着表格回了办公室。
他刚走，周长山桌上的电话响了。
周长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拿起话筒：“喂，我是周长山。”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沈昭在走廊里都隐约听见是个男人，语气客气但硬：“周书记啊，我是民政局高国平。听说你们镇里有个新来的小沈，在翻十年前那批救灾款的旧账？”
周长山靠回椅背上，声音不紧不慢：“旧账？什么旧账？”
“就是二〇〇三年修县道那笔补偿款，有几户没发到位。” 高国平说，“都过去十年了，翻出来对谁都不好看。周书记，您看是不是让年轻人别太较真？”
周长山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高科长，我这边最近在忙防汛备汛，什么旧账新账的，我没听底下人汇报过。这样，我问问，问问再说。”
“那行，周书记您问问。” 高国平说，“这事，县里有领导打过招呼了。”
“哦。” 周长山说，“那我先问问。”
挂了电话，周长山把话筒搁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着空办公室说了一句：“什么旧账？我怎么不知道。”
这一写，就是三天。初稿、二稿、三稿，他把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附了出处，把程序环节标得清清楚楚：哪一步该公示，哪一步该签字，哪一步该报县局，一页附录一张流程图。
第三天傍晚，报告定稿。沈昭把材料装订好，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补偿款补发审批表》，县民政局统一格式。表格中段，“经办人” 一栏，印着三个字：高国平。
沈昭看着那三个字，想起口袋里那张名片，忽然笑了。
躲是躲不掉的。既然补发要过他的手，那这张表上，他就必须一栏一栏、一关一关，走给他看。
表格收进文件夹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办公楼一层一层亮起灯。沈昭没急着走，又坐下来，把那三户的名字念了一遍：王秀兰、何满囤、赵彩云。
念完，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柜子最上头一格。
这三户人家他都没见过，可他知道，名字上了这张表，往后这镇上的水，就要往这三家多流一分。
他拿起笔，在 “经办人” 那一栏的空格里，规规矩矩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沈昭。然后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敲响了周长山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