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我们离婚吧。”
简宁坐在玻璃窗对面，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声音很平。他们没有孩子。结婚那几年，一个在机关忙，一个在律所忙，总想着再等等。等着等着，他等进了局子，她等来了这场探视。
走出探视室，铁门哐当一声关上，把他前半辈子全关在了里面。
再睁眼，眼前是体育馆的天花板。
白色的灯光晃得人眼晕。沈昭坐直了身子，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队伍里，手里捏着一张报名表。纸张崭新，要填的项目不多，“姓名” 那一栏还空着。
2012 年 10 月，江海省公务员招录报名最后一天。
他回来了。
回到十年前，回到省考报名的现场。
沈昭捏着报名表的手指紧了紧。他记得这一天。上一世的这一天，他填了同一张表，一路考进临江市人民政府办公室，从科员熬到副处长。然后呢？然后就是那场案子。他敬重了十年的老处长被带走，有人检举他经手过一笔说不清的资金，他想调出存档材料自证清白，材料 “恰好” 丢了。停职，审查，免职，开除，入狱一年。
幕后的人，他出狱后查了三年，终于查到了那条检举链的源头，裴承业，临江市的常务副市长。
队伍往前挪了半步。沈昭抬起头，看见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正举着手机打电话，声音不小：“面试的事你跟我爸说过了？…… 放心，笔试我稳的，就我们这个岗位，能打的没几个。”
韩彻。沈昭认得那张脸。上一世省考综合第二，因为第一名沈昭后来 “出了事”，他被递补进了市里。
沈昭没躲。他端着报名表，径直从台阶下走过，肩膀不重不轻地撞了韩彻一下。
韩彻手机差点掉了，回头就骂：“你瞎啊？”
沈昭站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他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走。
韩彻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对着他背影又骂了一句，举着手机继续打电话。
沈昭没回头。一辆黑色轿车从体育馆门前缓缓驶过，车窗半开，露出后排一张中年男人的侧脸。
沈昭的呼吸停了半拍。
裴承业。
车子驶过，很快汇入车流，没人在意。沈昭站在原地，发现自己指节攥得发白。
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把那股恨磨平了，可看见这张脸，才知道那口气从来就没咽下去过。
前世的所有不甘，忽然都有了出口。
填还是不填？填了，进大机关，重复上一世的老路，被同一张网罩住，十年后再被绞杀一次。不填，他连给自己证明的机会都没有。
沈昭重新拿起笔。笔尖抵在纸面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不是冷，是那种压了十年、终于要开闸的颤。
填到报考职位这一栏，他停下来，把今年全市的岗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热门岗位他没多看一眼：那些位子好是好，可挤破头，递补线高，他进去了也是从头熬，熬十年，还是上一世那条被网罩住的老路。
望溪不一样。没人报，他稳进；镇子穷，可水浅，他看得见底。更不用说，上一世他出狱后查了三年，那条检举链上的线头，一根一根，全埋在云安县这片土里。
他落下笔，横平竖直，填得比当年高考还认真：云安县，望溪镇，党政办公室。
队伍继续往前挪。沈昭把表交到窗口，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嘀咕：“望溪镇？那边挺偏的。”
沈昭笑了笑：“偏一点好。”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太阳正好。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车消失的方向，轻声说：“裴承业，上一世你教会我一件事：位置越高，越要站得直。这一世，我从最底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