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新城，还百姓朗朗乾坤

清晨六点，县纪委大楼，顶楼谈话室。

马占奎一口气交代了三个小时。

处警记录怎么改的，殡仪馆的加急单谁递的，张彪每个月初几来所里“坐坐”，四爷的钱走的哪条路——录音笔转了整整两盘带子。

沈砺听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理了一遍。

人证、收条、证言，三条线拧成一股，立案的条件已经够了。

但马占奎不能留在县里。

县纪委没有办案条件，人放在谈话室，就是放在火上烤——张彪的人一旦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市纪委案管室的号码。

接电话的还是那位老干部。

听完汇报，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沈砺，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要在青川县，捅开一扇谁都没捅过的门。”

“我知道。”沈砺说道，“所以我请求市纪委把人接走，异地协助调查。人证的安全，我负全责；程序上的责任，我一个人扛。”

又是半分钟的沉默。

沈砺听见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有压低声音的请示声，然后是一阵更长久的安静。

他知道，电话那头正在进行一场他看不见的较量——接，还是不接，这不是一个程序问题，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市纪委要是接了人，就等于公开给青川县纪委站了台。

“车，上午十点从市里出发。”

老干部说完这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沈，有句话，是别人让我捎给你的——”

“笋要一层一层剥，饭要一口一口吃。别贪快。”

沈砺握着手机，心头微微一热。

是谁捎的话，对方没说，他也没问。

但有些话不需要署名。

挂断电话，沈砺叫来了值班员。

“今天都有谁上过这层楼？”

值班员想了想：“没别人啊……就早上送水的老头上过一趟，还有抄电表的。对了，下午邮政所还送过一趟信。”

送水的，抄表的，送信的。

沈砺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马占奎在纪委的消息，天亮之前就会传遍某些人耳朵——这栋楼里漏风，漏得像筛子。

不过没关系。

风既然拦不住，那就让它吹。

吹得越凶，楼上这间屋子里坐的是什么分量的人，对面就猜得越心虚。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交接清单——证人一名、收条原件一张、录音带两盘、证言笔录二十六页。

每一样都登记在册，一式三份，签了字，按了手印。

他办案六年，最深的体会就是一句话：程序是办案人的铠甲。你做的每一步都摆在阳光下，对手的脏手，就没有地方下。

……

上午九点，县公安局。

局长鲁大勇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杜金龙把帽子摔在桌上，急得满嘴燎泡：“鲁局，马占奎失踪一夜，张彪的人满世界找，这事儿透着邪性！我听说市纪委今天有车下来，您说会不会……”

鲁大勇掐了烟，眯着眼睛不说话。

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金龙啊，我问你，马占奎要是真在纪委手上，你现在跳得这么欢，是想干什么？是想让全青川都知道，他失踪跟你杜金龙有关系？”

杜金龙一愣：“我……”

“回去，坐好。”

鲁大勇重新点了根烟，吐出两个字：“看戏。”

杜金龙悻悻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鲁大勇一个人。

他掐着烟走到窗前，望着街对面县纪委大楼的楼顶，眼神晦暗不明。

这位局长大人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靠的就是一个字：稳。

县里的浑水，他不蹚，也不拦。

冯世昌请他吃过饭，金四海给他拜过年，他全都接着，又全都推得干干净净——饭照吃，事不办；年照拜，字不签。

在青川这种地方，能做到这个份上，本身就是一门手艺。

可现在，这潭水被那个姓沈的年轻人，一竿子捅到了底。

他站不住了。

新书记要是赢了，他这个“六年不湿鞋”的公安局长，就得给全县一个交代；新书记要是输了，这潭浑水翻上来，第一个淹着的还是他公安局。

“沈砺啊沈砺。”

鲁大勇喃喃自语：“你到底是过江龙，还是送死的鱼……今天就能见分晓了。”

……

上午十点十五分，一辆挂着市牌的金杯面包车，驶入青川县界。

车过县界牌坊的时候，副驾驶上的工作组组长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褪色的牌子，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这个县，我来过三次。”

“三次都是来查案，三次都是空手回去。”

车里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前三次空手回去的市纪委书记，今天派他们来，接的是一个小县城的停职副所长——

这本身，就是态度。

开车的是组里的老司机，闻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组长，你说这次……能成吗？”

组长望着前面灰扑扑的县城轮廓，半晌，吐出一句：

“以前不成，是因为没有锥子。”

“这一次，县里自己长出来一根。”

与此同时，龙湖山庄。

金四海放下电话，脸色第一次变得真正难看起来。

电话是他在县公安局的“老朋友”打来的，只有一句话：市纪委的车，进县界了。

这位老朋友是谁，整个青川县不超过三个人知道。

“马占奎……”

金四海缓缓坐到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三下，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敲第一下，想对手；敲第二下，想退路；敲第三下，想弃子。

敲完，他忽然冷笑一声：

“张彪呢？叫张彪带人去纪委。”

“就说我说的——马占奎是公安干警，轮不到他纪委管。人，今天必须给我拦下来。”

旁边的师爷小心翼翼地提醒：“四爷，市纪委的车都进县界了，这时候拦，是不是太扎眼了？”

“扎眼？”

金四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淡淡说道：“就是要扎眼。”

“市纪委接走人，是程序；杜金龙拦人，是立场。程序上我们输了，可全县的人看见的是什么？是公安局敢堵纪委的门。”

“让所有人都看看，在这青川县，谁的话还好使。”

“人心不散，摊子才不会垮。”

师爷应声要出去安排，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等等。”金四海盯着茶盏里浮沉的叶子，忽然问，“马占奎是昨夜进的纪委？”

“是。”

“那一夜……”金四海的眼睛眯了起来，“是谁放他进的楼？”

师爷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