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记”三个字一出口，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马占奎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书记？
什么书记？
青川县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位姓沈的书记？
等等。
他猛地想起来，前两天局里开会，好像提过一嘴，新来的县委常委、纪委书记，这几天就要到任，好像……好像就姓沈！
想到这里，马占奎两条腿肚子一软，差点没当场跪下去，手里的橡胶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做笔录的小王更是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笔都攥不住了。
完了。
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
什么清水衙门跑腿打杂的，人家是新来的纪委书记，是全县戴乌纱帽的人见了，都要客气三分的主儿！
更要命的是，他今天这一铐，把四爷交代的事，办砸了。
四爷白天专门递过话，让所里把那个老农的证人“处理干净”，现在证人没处理掉，反倒把纪委书记拷进了审讯室。
这哪里是踢到铁板。
这分明是一脚踩进了鬼门关。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沈砺全都看在眼里。
他面上却没有什么得意之色，只是抬起被铐着的双手，淡淡说道：“鲁局长，能不能先让人把这个打开？”
“快！还愣着干什么！”
鲁大勇回头就是一声暴喝。
小王如梦初醒，手忙脚乱掏出钥匙，抖着手开了三次，才把铐子打开。
“沈书记，马占奎滥用职权、乱抓乱扣，您放心，局里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鲁大勇弯着腰，连连表态说道。
沈砺揉着被铐得发红的手腕，站起身来，却没有接这个话。
他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这位公安局长。
满头是汗，气喘吁吁，衬衫后背都湿透了，看样子是一路跑过来的。
可这汗是真是假，这个“巧”是真巧还是算好了时辰，那就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自己在客运站被带走，前后不过半个钟头，局长大人就火急火燎杀到了。
也就是说，从他被铐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给上面递话。
这个县城，看着是一潭死水，水面底下的网，怕是密得很。
“处理的事情，按程序走就行。”
沈砺收回思绪，平静说道：
“不过鲁局长，我现在不要你的检讨，我要一样东西。”
“您说，您说！”
“今天下午客运站被打那个老农，人在哪个医院，当时处警的笔录、现场的证人登记，一样不少，全部给我找出来。”
沈砺看着鲁大勇，语气不重，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说道：“人是我亲眼看着被打的，这案子要是连个说法都没有，我这个纪委书记，第一天就算白来了。”
鲁大勇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新官上任不烧三把火，先要一个老农的案子？
这位沈书记，路子好像跟以前那些领导，不太一样啊。
“我马上安排人整理，明天一早送到您办公室！”鲁大勇忙不迭应下，回头狠狠剜了马占奎一眼，“你，停职反省，等候处理！”
马占奎面如死灰，被两名民警架着往外走。
路过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位年轻的纪委书记正站在窗前，目光平静地望着楼下的院子，侧脸冷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铁。
马占奎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这个人，比四爷可怕。
四爷要的是财，这个人要的，是他们的命。
……
晚上九点四十分，县委招待所。
县委办主任邱守仁满脸堆笑，亲自给沈砺斟上茶说道：“沈书记，您这上任也太低调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县里好派车去接您啊。”
“坐班车挺好，还能顺便看看县城的样子。”沈砺端起茶杯笑了笑说道。
“那倒是，那倒是。”
邱守仁眼珠子转了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您是从市纪委下来的？哎呀，那可是大机关，不知您之前在纪委，是跟着哪位领导办案子？”
来了。
沈砺心里跟明镜似的。
接风是假，探底是真，这杯茶喝的哪里是茶，分明是想称一称他沈砺的斤两，看一看他背后站着谁。
“我就是一个办案的，谁有案子跟谁办。”
沈砺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这道考题挡了回去。
邱守仁不死心，又换了个方向凑过来笑道：“那沈书记这次来青川，家属随任了没有？爱人在哪里高就？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您可千万跟县里提，千万别客气。”
“家属没来，就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沈砺答得滴水不漏。
也就是说，家庭、背景、关系，三张底牌，他一张都不打算亮。
邱守仁连着碰了两个软钉子，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他干了八年县委办主任，迎来送往多少任领导，哪一任不是三杯酒下肚就掏心窝子，像这样油盐不进的，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邱主任，聊了半天我的事，聊聊县里的吧。”
沈砺放下茶杯，笑着问道：“你在县里年头不短了吧？河滩上那些砂场，一年得给县里交不少钱吧？”
“砂场啊，这个……”邱守仁打了个哈哈，“都是些小企业小买卖，能交几个钱。”
“小买卖？”
沈砺笑了笑，不紧不慢说道：“我怎么听说，有个叫四海砂业的，光采砂船就有十几条，县里的河沙，十船有七船是他家挖的，这买卖，可不算小啊。”
四海砂业四个字一出口，邱守仁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僵住了。
好家伙，这位新来的纪委书记，屁股还没坐热，怎么张口就奔砂场去了？而且一开口，就直接点出了四爷的名头！
这是随口一问，还是……有备而来？
“有这回事吗？回头我帮您打听打听。”
邱守仁端起茶壶给沈砺续水，借着低头的工夫，把眼里的惊色压了下去。
不行，这情况得赶紧汇报上去。
他正想着怎么把话岔开，沈砺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两下。
是一条短信。
沈砺点开扫了一眼，目光瞬间凝固。
“沈书记，怎么了？”邱守仁察言观色问道。
沈砺缓缓放下手机，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短信是鲁大勇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沈书记，出事了。客运站那个老农，刚刚从县医院五楼跳下去了，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