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
漆黑的屋子里，一簇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沈砺没有开灯，也没有喊人，反手就把房门带上，人往门框边一靠，正好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他借着窗外路灯光，飞快把来人打量了一遍。
干瘦，六十多岁，一双布鞋，裤腿上还沾着河滩的黄泥，左手两根手指的旧伤蜷着伸不直——那是常年摇橹撑船落下的毛病。
手上没茧的地方不对，站位也虚，不是练家子。
也就是说，来者不是张彪派来的打手。
评估做完，前后不过两秒钟。
“不请自来，深夜坐在别人屋里抽烟。”
沈砺声音不高，冷冷开口说道：“老爷子，这要换了旁人，你现在已经在派出所了。”
“嘿嘿。”
黑暗里那人笑了两声，把烟按灭在鞋底上，慢吞吞说道：“沈书记要是会喊人，昨天下午在客运站，就不会替那个老东西出头了。”
沈砺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昨天下午客运站的事，一个捡破烂模样的老头，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带子是你送的。”
沈砺用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俺。”老头也不绕弯子，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能看见那是半块被踹裂的木牌，“王守田的冤字牌，他死了，牌子俺捡回来了。”
“信也是你写的？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砂场工人？”
老头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
果然是他。
也就是说，那封让沈砺在信访室里记了一年多的举报信，那个在芦苇荡里拍下七分半钟画面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干瘦老头。
“录像带里沉江的那个，是谁？”沈砺拉过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问道。
“俺侄子，孙小满，二十六岁。”
老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烧：“他爹死得早，是俺拉扯大的。他在砂船上干了四年，就因为跟工头要了三个月的工钱，人就没再上来。”
“砂场上是怎么干活的，你外人不知道。”
老头掰着手指头说道：“上船先押三个月工钱，想下船？行，钱没了。谁要是敢闹，打一顿扔下船算是轻的。前年有个外地来的小伙子，偷跑出去告了一状，回来的时候，是装在麻袋里回来的。”
“一船的兄弟都看着，没一个人敢吭声。”
“为什么？”
“谁敢啊？”老头惨笑一声，“砂场外面是派出所的人，派出所后头是县里的大人物，告谁谁倒霉，久了，人心就死了。”
“报案了吗？”
“报了。”老头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派出所说，江里淹死的人多了，让俺回家等消息。这一等，就是一年零十个月。”
好一个回家等消息。
沈砺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面上却半分不显。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卷宗了。
失踪按溺水算，他杀按自杀算，只要家属闹不动、上面没人问，一条人命，三五个工作日就能销得干干净净。
“你怎么拍到那盘带子的？”沈砺压下情绪，继续问道。
“不是俺拍的，是小满自己留下的。”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说道：“那孩子心眼活泛，出事前半年就跟俺念叨，说砂场夜里老来些不对劲的船，他怕出事，偷偷买了台二手摄像机，说是留个护身符……护身符个屁哟，倒成了催命符。”
“带子是小满死后，俺在他床板底下翻出来的。”
“这一年多，俺去过县里，去过市里，信写了十几封，人一次门都没让进过。”老头说到这里，声音哑了下去，“后来俺想明白了，不是没人管，是管的人，跟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为什么选我？你就不怕，我跟他们是一伙的？”沈砺平静问道。
“怕。”
老头答得倒也光棍：“所以俺盯了你三天。你被铐进去的时候，没求饶；放出来的时候，没摆官威，先要的是王守田的案子。俺就琢磨，这个官，兴许跟他们不一样。”
“再说了——”
老头站起身，把那半块木牌推到沈砺面前，浑浊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俺今年六十七了，烂命一条，赌输了，不过是早几年去见小满，赌赢了，俺侄子就能有个说法。这买卖，划算。”
沈砺看着桌上那半块木牌，久久没有说话。
牌子上“冤”字的最后一捺，被踹得裂开了，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东西我收下了。”
沈砺把木牌收进抽屉，看着老头说道：“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办案只看证据，不讲人情。你要是敢跟我掺一句假话——”
“俺要是掺了假，让俺江里喂王八！”
老头急了，梗着脖子就要赌咒。
“行。”沈砺摆摆手，“我信你这一回。”
老头闻言，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冲着沈砺，深深弯下了那根压弯了一辈子的脊梁。
一年零十个月了。
这是头一个，肯把这块破木牌收下来的官。
“最后一个问题，录像里那个穿西装的，是谁？”
老头浑身哆嗦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砂场十几条船，明面上的老板是马老三他们几个，可真正说了算的，只有一个——金四海，四爷。”
“这个名字，在青川县城，大白天都没人敢提。”
“上个月他在龙湖山庄摆寿酒，俺亲眼看见，县里头头脑脑的车，在门口排了半里地。”
沈砺目光微凝。
金四海。
四十七封举报信里，这个名字出现过十一次，但没有一封，写清过他的长相和来历。
“现在，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说一遍。砂场里，管钱的账房先生，是谁？”
老头一愣。
他怎么知道有账房先生？
沈砺心里跟明镜似的。十几条采砂船，半个县城的河道，打点方方面面的开销，没有一本账，那才是见了鬼。
老头刚要开口——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听动静，不下四五个人。
老头脸色骤变：“坏了，是彪子的人！他们查生面孔，查到招待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