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邱守仁亲自送来的。
“沈书记，冯书记今晚在贵宾楼设便宴，就你们二位，说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给您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
沈砺接过请柬，心里冷笑。
上任第五天了才想起来接风，早不接晚不接，偏偏在纪委立案的当天晚上接。
这哪里是接风宴，这分明是鸿门宴。
“替我谢谢冯书记，晚上我准时到。”
邱守仁走后，小杜凑了过来，一脸担忧：“书记，冯书记这时候请您吃饭，怕是没什么好事吧？”
“当然不是好事。”
沈砺把请柬往桌上一放，淡淡说道：“可我要是不去，明天全县就会传遍——新来的沈书记不识抬举，连冯书记的面子都敢驳。去了，顶多是一顿难吃的饭；不去，平白落人口实。”
“那……要不要我做点什么？”
“要。”
沈砺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交代道：“晚上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办公室值班。我如果十点半还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拨这个号码，什么都别说，响三声就挂。”
他写下一个江州市的号码，推到小杜面前。
小杜捏着那张纸条，手心都出汗了。
他就是再没经验也听得出来，书记这是在交代后手——这顿饭，是有风险的饭。
……
晚上七点，贵宾楼三楼雅间。
菜上得很素净，酒却是好酒。
冯世昌亲自给沈砺斟上一杯，笑眯眯说道：“小沈啊，来青川一个星期了，还习惯吗？基层不比市里，条件差，委屈你了。”
“冯书记客气，条件比我想象的好。”沈砺端起杯子，不卑不亢说道。
“听口音，小沈是省城人？”
“省城下的县，山里的。”
“哦？家里老人身体都还好？”
“都好，劳书记挂心。”
三言两语，冯世昌就试了三个回合，籍贯、家境、来路，一个都没试出来，对面的年轻人答得客客气气，却也滴水不漏。
老狐狸心里暗暗给这个年轻人提了一档：不好对付。
“年轻人，能吃苦，好。”
冯世昌抿了口酒，话锋一转说道：“听说你今天上午，对信访档案的事立案了？动作很快嘛。”
来了。
沈砺放下筷子，正色说道：“冯书记，档案是一个单位的记忆，记忆没了，是非就没了。这个案子不大，但它立的是纪委的规矩。”
“规矩，好啊。”
冯世昌点点头，脸上的笑意不变，声音却慢了半拍：“不过小沈，我比你多吃了二十几年体制内的饭，送你一句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青川是个什么情况，你还不太了解。这个县穷啊，好不容易有几家像样的企业，全县两万人的饭碗，都拴在人家裤腰带上。”
“办案子，我不反对。”
他给沈砺又续上一杯，语重心长说道：“但办案子是为了促发展，不是为了砸饭碗。砂场那些事，水太浑，你这把新刀，犯不着一上来就往里捅，万一崩了刃口，对你，对我，对县里，都不好。”
“对了小沈，还有件事。”
冯世昌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放下酒杯说道：“你家属在市里，两地分居总不是个事儿。这样，你要是想调爱人在青川工作，教育系统、卫生系统，你随便挑个单位，我让组织部特事特办。房子的事也包在我身上，县里刚盖的那批集资房，给你留一套三居室。”
甜枣来了。
又大又甜的枣。
家属工作、三居室，放在任何一个基层干部身上，都是求之不得的人情。
沈砺却只是笑了笑说道：“谢谢书记，我爱人在市里工作挺好，暂时不用麻烦组织。”
冯世昌眼皮微微一跳。
敬酒不吃。
甜枣也不接。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那行，不勉强。”
冯世昌笑容不变，端起酒瓶，重新把沈砺的杯子斟满，又举起了自己的杯子。
图穷匕见了。
沈砺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杯酒是什么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档案的案你立了，面子给你了，到此为止；砂场、河滩、人命，到此为止，不许再查。
至于那句“崩了刃口”——
这是软话，也是刀。
“冯书记的话，我记下了。”
沈砺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看着冯世昌说道：“不过我也想送书记一句话。”
“哦？你说。”
“两万人的饭碗，确实是大事。”
沈砺一字一句说道：“可王守田也是两万人里的一个，孙小满也是。他们的饭碗被人砸了，命也被人收了，总得有个人，替他们把碗里的道理找回来。”
说完，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谢谢书记的酒。饭我吃完了，案子，我还会继续办。”
雅间里，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冯世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端着酒杯的手指，缓缓收紧。
多少年了。
在青川这一亩三分地上，还从来没有人，敢当面把酒喝干，然后把他的话顶回来。
“好，好啊。”
冯世昌忽然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年轻就是好啊，有锐气。去吧，路上慢点。”
只是那笑意，半分也没有抵达眼底。
沈砺微微颔首，转身出门。
从始至终，他的后背都挺得笔直，没有一次回头。
雅间的门轻轻合上。
冯世昌脸上的笑容，在关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彻底垮了下来。
沈砺走后，雅间里安静下来。
邱守仁从隔壁小跑过来，小心翼翼问道：“书记，这姓沈的敬酒不吃……”
“急什么。”
冯世昌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半晌才开口：
“他不是要查档案吗？让他查。”
“明天，你把老何‘生病住院’的手续办一下，再让财政局把纪委下个月的经费，卡一卡。”
“另外——”
冯世昌放下筷子，眼里闪过一丝阴鸷：“给市里的周哥打个电话，就说我说的，江州下来的这位小沈书记，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搞得县里人心惶惶，请市里的领导，关心关心。”
邱守仁听得心头一凛。
卡经费，断粮草；告黑状，请外援；再把经手人藏起来。
书记这是三板斧齐出，要让那位沈书记在青川县，变成个没钱、没人、没后援的光杆司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