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脚步声，在三楼停住了。
老头浑身绷得像张弓，沈砺却抬手往下压了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别动。”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让老头目瞪口呆的动作——
抬手，把屋里的灯打开了。
“谁啊，这大半夜的。”
沈砺一边扬声问着，一边趿着拖鞋往门口走，顺手把房门拉开了一条缝，人睡眼惺忪地堵在门口。
门外，四五个剃着板寸的年轻人正挨个门缝往里瞅，冷不丁门开了，全都愣在原地。
“你们找谁？”沈砺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问道。
“啊……找、找人，走错楼层了。”
为首的板寸借着楼道灯往屋里扫了一眼——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房客，一间一眼望得到头的小屋，没什么异常。
“找人就敲门，一层一层扒门缝算怎么回事？”沈砺脸一沉，“再让我看见，我就给城关派出所打电话了。”
板寸们一听要叫派出所，反倒乐了，哟，还拿派出所吓唬人。
不过乐归乐，谁也没敢真跟一个干部模样的房客起冲突，骂骂咧咧两句，悻悻地下了楼。
关门，落锁。
老头从窗帘后头闪出来，后背的汗把褂子都湿透了，心有余悸说道：“沈书记，你这胆子……”
“他们要找的是个鬼鬼祟祟的人，不是一个光明正大开门的人。”
沈砺重新坐回桌前，平静说道：“做贼心虚的是他们，不是咱们。接着说，账房先生。”
老头定了定神，压低声音说道：“砂场管账的叫麻杆，大名没人知道，听说是四爷从省城请来的，十几条船的进出、每个月给各路神仙的孝敬，全在他一个人的脑子里和一个小本本上。”
“这人深居简出，平时就住在龙湖山庄，身边寸步不离跟着四个保镖。”
龙湖山庄。
沈砺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件事。”老头临走前，站在门口犹豫了半晌，还是回头说道，“沈书记，小满的事俺托付给您了。但您听俺一句劝，四爷这个人，比狼还狠，比狐狸还滑，您千万……千万别一个人去龙湖山庄。”
老头走后，沈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龙湖山庄。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重重画了个圈。
……
第二天是7月15日，周四。
沈砺给小杜派了个活儿：去殡仪馆，把王守田的火化手续调出来。
“书记，火化手续不归咱们纪委管啊。”小杜挠头。
“谁让你查了？”
沈砺笑了笑说道：“你是去慰问死者家属的，顺便，帮家属核对核对丧葬费报销的单据——家属是农村的低保户，丧葬补助该不该有，该不该足额，这是不是纪委该过问的？”
小杜眼睛一亮。
好家伙，还能这么办！
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下午四点，小杜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书记，不对劲。”
他把一沓复印的单据摊开在桌上，手指着其中一页说道：“您看这张火化申请表，申请火化的时间是7月12日下午两点，可王守田是12号晚上九点半跳的楼——人还没死，火化申请就递上去了！”
沈砺的目光唰地一下钉在那张表上。
好快的刀，好大的胆子。
人还没“跳楼”，后事就先安排上了。
这已经不是破绽了，这是把“预谋”两个字，明晃晃写在了纸上。
“殡仪馆那边肯给你调单子？”沈砺问了一句。
“开始不肯，后来管库房的老周头听说我是给王守田家核对丧葬补助的，叹了口气，把柜子打开了。”小杜说道，“他临走还塞给我一句话——‘小同志，去年到现在，加急火化的单子，我们柜里一共钉了七张，每一张的时间，都比死亡时间早。’”
小杜复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水洒在鞋面上，他都没低头看一眼。
七张。
沈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也就是说，王守田不是第一个，甚至可能不是第二个、第三个。
是第七个。
他把那张火化申请表又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第三遍，越看，心越沉。
一张表，从填写、审批到执行，至少要过三个口子：医院开死亡证明，殡仪馆收单，最后还得有人把“家属”请来按手印。
三个口子，全都得有人睁眼闭眼。
也就是说，这不是哪一个人能办成的事，这是一条流水线——医院是其中一环，殡仪馆是其中一环，而给这条流水线递电闸的人，还藏在更深处。
“书记，那咱们现在……”
“还有这里。”
小杜又指向家属签字栏，声音都发紧了：“我上午特意去了一趟王守田家，老太太不识字，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按手印都得人教。可您看这个签名——”
签字栏上，“王秀珍”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笔锋老练，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人写的。
“也就是说——”
小杜咽了口唾沫：“这个名，是别人代签的。老太太从头到尾，可能连这张表都没见过。”
沈砺盯着那张火化单，看了很久很久。
小杜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跟了书记好几天，头一回见一个人盯着一张纸，眼睛里有火，手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青川县城的河面上，几条采砂船正在夕阳里作业，机器轰鸣，一派繁忙景象。
谁能想到，就在这片繁忙底下，埋着人命，埋着伪证，埋着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小杜。”
“到！”
“把这几张单据复印三份，原件你亲自保管，从今天起，睡觉都给我睁着一只眼。”
沈砺转过身，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另外，明天一早，通知纪委全体人员开会。”
“开会？书记，会上说什么？”
“宣布一件事。”
沈砺一字一句说道：“从今天起，县纪委对信访档案销毁一事，正式立案调查。”
小杜浑身一震。
来了。
这位新书记忍了三天，终于要亮剑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散会后不到一个小时，招待所三楼的宿舍门上，被人用透明胶带，粘了一枚不起眼的图钉。
胶带完好，说明没人进去过。
胶带要是断了——
那就说明，有人进去过了。
沈砺站在自己宿舍门口，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枚只有他自己知道位置的图钉，这才推门进屋。
干他们这行的人，屋里有没有来过客，从来不等客人自报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