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世昌的三板斧，来得比沈砺预想的还快。
7月17日一早，沈砺刚进办公室，坏消息就一个接一个砸了过来。
第一个，信访办主任何有才“突发心脏病”，连夜住进了市医院，专案组最想谈的人，病了。
第二个，财政局通知，纪委申请的专案经费“需要重新走流程”，这一走，没一两个月下不来。
第三个最狠。
上午十点，市纪委一位副书记亲自打来电话，语气听不出喜怒：“沈砺同志，有青川的同志反映，你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新到一个地方，搞得人心惶惶。市纪委的意见是，基层情况复杂，办案要稳，要注意团结，不要搞运动式的那一套。”
放下电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小杜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人病了，钱断了，上面还打电话敲打。
书记这是被人三面合围了啊。
更要命的是，这三板斧一砍下来，县纪委里原本就有点松动的人心，当场就散了。
上午还有三个干部来专案组领了表格，下午就以各种由头交了请假条；食堂里吃饭的时候，原本跟沈砺同桌的几个人，今天齐刷刷坐去了别的桌。
有个年轻干部端着餐盘，朝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拐了个弯，坐到了最远的角落。全程没敢抬头。
墙头草们已经开始选边站了。
这就是现实。
大风向不明的时候，人人都说要支持专案组；风向一变，人人又都怕沾上火星子。
在体制里待久了你就会明白，压垮一个办案人的，从来不是案子本身，而是这些无声无息、四散开去的背影。
“书记，要不……咱们先缓一缓？”小杜小声说道，“等风头过了……”
“缓一缓？”
沈砺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水说道：“小杜，你信不信，我现在要是真的缓了，不出一个月，我桌上一封举报信都收不到，出门人人冲我笑，年底还能得个‘善于团结同志’的评语。”
“这……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
沈砺放下水杯，目光冷了下来：“等我把青川混熟了、处舒服了、人人都是我的好兄弟了，到那时候，王守田就白死了，孙小满就白沉江了，我沈砺，也就成了这张网上的一个死结了。”
小杜听得心头剧震。
原来那些笑脸、那些经费、那些评语，全都是糖衣。
吃下去的时候甜，吃完的时候，你就变成他们的人了。
“他们想把我困死在这儿。”
沈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县委大院里进进出出的人影，一字一句说道：“那就让他们看看，光杆司令，是怎么打仗的。”
……
当天中午，沈砺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让专案组把七连问的会议记录整理成文，连人带章，直接寄给了市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备案。
程序正义。
你不是说我简单粗暴吗？那我把每一步都摆在明面上，摊在桌面上，让上面看清楚，到底是谁在简单，谁在粗暴。
第二件，他把何有才的住院信息要了来，让小杜去市医院“探病”——不谈话，不问案，就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削完就走，明天还来。
你不是装病吗？
那我就天天派人坐在你床边，让你的“病”一天都装不安生。
“记住，态度要好，苹果要削得漂亮。”沈砺特意叮嘱了一句，“我们要让何主任感受到组织的温暖。”
小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这哪里是送温暖，这分明是钝刀子割肉——何有才装一天病，就得在病床上被“温暖”一天，看谁熬得过谁。
“还有，苹果削完，把果皮带走。”沈砺又补了一句。
“为什么？”
“细节。”沈砺淡淡说道，“一个连果皮都不留的人，别人就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小杜似懂非懂，只觉得自家书记这一手一手的，全是学问。
第三件，他亲自给殡仪馆、医院保卫科下了两份《协助调查函》，把火化单、监控报修记录全部封存。
封存，就意味着这些纸从此有了法律效力。
谁再敢动一张纸，就是毁灭证据，性质彻底变了。
做完这三件事，天已经擦黑了。
小杜兴奋得眼睛发亮：“书记，您这三招太绝了，他们这回该难受了！”
“别高兴得太早。”
沈砺泼了盆冷水：“三板斧砍完了，该轮到对方出招了。接下来几天，你我都要小心。”
小杜挠了挠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书记，还有个事。我下午去医院的路上，看见马占奎了。”
“马占奎？他不是停职反省了吗？”
“停职是停职，可我看见他从龙湖山庄的方向出来，钻进了一辆黑色桑塔纳，车里坐着的人没下来，但我瞅着车牌，是县政府的牌照。”
沈砺的目光微微一凝。
一个停职的派出所副所长，从砂场老板的山庄里出来，坐的是县政府牌照的车。
也就是说，停职停的是他的职，可没停掉他背后那条线。
这条线从派出所，通到砂场，再通进县委县政府——三级台阶，一张网，现在终于在他的本子上连成了完整的一条线。
“书记？”小杜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声喊了一句。
“没事。”
沈砺回过神，把本子合上，淡淡说道：“记下来，别声张。”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沈砺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带着笑意的男声：
“是沈书记吧？我是金四海。”
金四海。
沈砺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笔记本上——四十七封举报信里出现了十一次的名字，录像带里船头抽烟的西装男，孙老汉嘴里大白天没人敢提的“四爷”。
三条线，此刻在这个声音里，合成了一个。
对方这是看三板斧压不服他，换了打法，要从幕后走到台前，亲自下场来会一会他了。
“久仰沈书记大名，一直没机会拜访。明晚我在龙湖山庄摆了一桌，青川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
“沈书记，赏个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