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莞打工那些年

"不要。"曾慧萍在旁边拉了一把他的袖子，脸红得像桌上的麻辣烫汤底，"走了走了。"

进了放映厅，周阳才明白那两包纸巾是什么意思。

厅里黑漆漆的，大概能坐五六十个人，但今晚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十几对。

银幕上正在放一部港产警匪片，枪战、追车、爆炸，音效震得地板都在颤。

但真正的内容不在银幕上。

周阳和曾慧萍找了最后一排的位子坐下。

塑料座椅硬邦邦的，扶手断了一个，用胶带缠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脚臭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息。

银幕上，剧情推进到男女主角在雨中相遇。

镜头拉近，两人接吻。

周阳觉得身边有动静。

他侧头一看，左边那对已经在搂脖子了。

右边那对更夸张，女的整个人窝在男的怀里，手不知道在下面摸什么。

他赶紧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曾慧萍坐在他旁边，缩着脖子，眼睛盯着银幕，一动不动。

"慧萍姐，你冷吗？"

"不冷。"

周阳犹豫了一下，把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这个姿势不算搂，但只差一点点。

曾慧萍往他这边靠了靠。

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胳膊，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银幕上的画面换了。

男女主角从雨中接吻变成了床上缠绵。

镜头暧昧，灯光昏黄，喘息声通过那对破音箱传出来，在黑暗的放映厅里格外清晰。

周阳觉得自己的呼吸变重了，侧头看曾慧萍。

脸完全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手放在大腿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把手从椅背上放下来，覆在她发抖的手上。

她的手很小，掌心湿湿的，全是汗。

"周阳。"她忽然转过脸，在黑暗中看着他。

放映厅的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是热的，带着麻辣烫的辣味和汽水的甜味，一下一下喷在他下巴上。

"嗯？"

"你……你别笑话我。"

"不笑话。"

"我以前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室友说这里放那种片子，我还不信。结果……"

银幕上的喘息声越来越大。周阳觉得自己的耳根在烧。

"那你还来？"

"我想跟你感受一下里面的氛围。”

周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黑暗中找到她的嘴唇。

这个吻比上次在出租屋来得猛烈。

曾慧萍先是僵住，然后慢慢软下来。

她的手从大腿上抬起来，搭在他的膝盖上，又慢慢往上，攀到他的腰侧。

周阳的手从她的手背滑到她的腰上。

隔着那层鹅黄色的棉布，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

银幕上的枪战声震耳欲聋，掩盖了两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周阳的手从她的腰上移开，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

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滚烫，两种温度搅在一起，像冰和火在黑暗中达成了某种和解。

银幕上的画面换了又换，从枪战到床戏，从床戏到追车，从追车到另一个床戏。

录像厅的片子放到第三部的时候，曾慧萍靠在周阳肩膀上睡着了。

她的头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发麻。

可他没动。他怕一动她就醒了。

录像厅的片子放完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灯亮了，刺得人睁不开眼。

周阳眯着眼，看见前面那对情侣已经走了，座位上留下一团揉皱的纸巾。

右边那对还在，女的趴在男的肩膀上，头发乱乱的，像睡着了。

两人走出录像厅，夜风一吹，周阳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曾慧萍走在前面，低着头，手背在嘴边，像在擦什么。

"慧萍姐，你嘴唇……肿了。"

曾慧萍猛地捂住嘴，耳朵尖都红了："都怪你！"

"怪我？"

"你亲得太用力了。"她瞪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像头牛。"

周阳也笑了。

两人沿着夜市往回走。

摊贩们开始收摊了，铁皮棚一个一个拆下来，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地上全是竹签、塑料袋和纸巾，踩上去黏糊糊的。

"你表嫂明天回来，你去接她吗？"

周阳想了想："应该去。她一个人回来，拎着东西不方便。"

曾慧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到了六楼，开门，开风扇。

曾慧萍低头解扣子。她的手指有点抖，解到第三颗解不开了。

周阳走过去，帮她把扣子解开。

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抬头看他。

"周阳，今晚留下来。"

周阳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着，嘴唇被咬出了印子。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鹅黄短袖，头发乱乱的。

他低头，吻了她。

这个吻带着狠劲，像要把什么东西揉进骨头里。

曾慧萍的手攀上他的脖子，指甲抠进他的皮肉里。

她把他拉向那张铁架床，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风扇在头顶嗡嗡转，把桌上的会计书页吹得哗哗翻。

窗外，厚街的凌晨安静得不像话。

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周阳是被传呼机的震动吵醒的。

他摸过来一看，屏幕上跳着杨丽蓉的名字。

"我到了。你在哪？"

周阳猛地坐起来。

曾慧萍被他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发乱得像鸟窝。

"几点了？"她哑着嗓子问。

"七点半。"

看他表情，曾慧萍就知道了。

"你表嫂到了？"

周阳低头看着传呼机，没说话。

曾慧萍撑起身子，看着他。

"你去吧。"她掀开被子下床，背对着他穿衣服，"我去上班。"

"慧萍姐，我……"

"你去吧。不用跟我解释。"

他看着她穿衣服的背影。她的手在抖，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我晚上回来。"

曾慧萍点头：“我等你。”

半个小时后，周阳在人群里找杨丽蓉。

她最后才下来。

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就是上周逛街时穿的那件。

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她看见周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周阳，你来了。"

说着，杨丽蓉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递给他："给你带了老家的腊肉。我妈非要塞给我。"

周阳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表嫂……"

"什么？"

"没什么。"周阳把袋子挂在车把上，"走吧，我载你回去。"

杨丽蓉坐上后座，手臂环住他的腰。

风从车站吹过来，带着股柴油味。

周阳蹬着车，感觉背后贴着一具温热的身体。

她的脸靠在他背上，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衬衫渗进来。

"周阳，我自由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周阳没说话。他蹬车的动作慢了下来。

"离婚证在这里。"杨丽蓉拍了拍自己的包，"李大勇签了字。老家那边，我跟我妈说了，她没反对。她说……我命不好，让我自己拿主意。"

周阳的喉咙滚了一下。

"恭喜你。"

杨丽蓉在他背后笑了。那笑声带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你在一起了。"她的手臂收紧，贴着他的后背，"不用再偷偷摸摸。不用再怕别人说闲话。不用再当你表嫂了。"

周阳的脚踩在刹车上，车子晃了一下。

他稳住车身，继续往前骑。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以后别叫我表嫂了。”

"那叫你什么？"

"叫我的名字。"

回到家，杨丽蓉把包放在床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红本本。

离婚证。

她翻开给周阳看。照片上还有她一个人。

公章盖在右下角，鲜红鲜红的。

"从今天起，我跟李大勇没关系了。"她把离婚证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周阳，我以后叫什么？"

"叫你丽蓉姐。"

"丽蓉姐。"她念了一遍，笑了，"好听。"

她转身去厨房，系上围裙："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

"哪有随便的。"杨丽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等着，我给你弄好吃的。"

周阳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水开了，冒着热气，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

他忽然觉得有了家的感觉。

不是出租屋，不是宿舍，是家。

可他口袋里的传呼机沉甸甸的。

他一早上没开机，不知道曾慧萍打了多少遍。

他摸出传呼机，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

三条未读信息。

第一条：早上好。

第二条：你今天去接她了？

第三条：没事，我就是问问。你忙吧。

每条之间隔了大概一个小时。

周阳看着那三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周阳，吃饭了。"杨丽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他按了删除键，把三条信息全删了。

中午的菜很丰盛。腊肉炒蒜苗、番茄炒蛋、一个青菜汤。

杨丽蓉还从包里拿出一瓶老家的米酒。

"我妈酿的。"她给周阳倒了一杯，"你尝尝。"

米酒甜甜的，度数不高，但后劲大。

周阳喝了两杯，脸开始发烫。

杨丽蓉也喝了一杯，脸颊泛着红晕。

她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眼睛里带着笑意。

"周阳，你穿西装真好看。"

周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衬衫："今天没穿。"

"我说的是上周那件。藏青色的。"杨丽蓉托着腮，眼神有点迷离，"我买那件西装的时候，就在想，我弟穿上一定好看。结果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丽蓉姐，你喝多了。"周阳放下筷子。

“没有。"杨丽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我就喝了一杯。"

她的身体靠着他，温热的，柔软的。

茉莉花香混着米酒的甜味，一起涌过来。

"你上次说，等我把离婚证办下来，再说。"

周阳的呼吸停了。

"离婚证办下来了，现在可以说了吗？"

周阳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嘴唇微张，呼吸里带着米酒的甜香。

她的手放在他的大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裤缝。

"丽蓉姐……"

"叫我丽蓉。"

"丽蓉。"

杨丽蓉凑近他，鼻尖几乎贴到他脸上。

"周阳，我喜欢你。不是表嫂对表弟的那种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周阳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

"那你呢？"

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逼迫，只有等待。

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看着前方的一口水井，不敢确定它是不是海市蜃楼。

周阳想说"我也喜欢你"。

可话到嘴边，曾慧萍的脸忽然跳出来。

她在录像厅的黑暗中颤抖着吻他。

杨丽蓉见他不说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

“我……”

他怕杨丽蓉知道后，会骂他渣，可他真的喜欢曾慧萍。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她退开一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