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斗太费脑，我只想老实拧螺丝

卫国快步跟了上去，脑子里惦记着小月早上的嘱咐，她今天下班早，还等着给他煮面条。

他抬腕看了下时间，只想买完东西赶紧回去，免得小月久等。

街边的音像店还亮着灯，玻璃门刚被推开，门框上的风铃便叮当作响。

柜台后的老板瘦得两颊凹陷，两只眼睛来回打量李翠翠的崭新的确良衬衫和陈卫国那件旧工服。

李翠翠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前，白嫩的手指在玻璃台面上敲了几下。

“老板，拿个索尼的银色随身听，再拿两盘张学友的磁带。”

老板咧开嘴，赶紧从柜台里取出东西装进塑料袋。

“好嘞，这可是刚到的新货。”

“音质绝对没问题，一共一百五十五块。”

陈卫国呼吸一沉。

一百五十多块。

这笔钱抵得上普通工人半个多月的工资。

他咬紧后槽牙，把粗糙的大手伸进裤兜，摸到了今天刚发下来的六百多块钱。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跟女人出来买东西，绝不能让女人掏钱。

那叠纸币被他抽出一半，旁边却伸来一只手，牢牢压住了他的手腕。

李翠翠瞪着他。

“闭嘴，我请的。”

她看着陈卫国掏钱时那副为难模样，胸口又酸又软。

这呆子兜里的钱还得寄回农村还债，偏偏要在她面前硬撑。

她有的是钱，花在旁人身上舍不得，给陈卫国花却觉得痛快。

这男人明明囊中羞涩，还要守住那点骨气，反倒让她越看越中意。

李翠翠从包里抽出两张大钞拍在柜台上，抓起塑料袋便转身出门。

陈卫国追到店外时，天边最后那点晚霞已经褪成暗灰。

“翠翠，这钱算我借你的，下个月发工资就还。”

他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李翠翠根本不接这个话茬，拽住他的袖口便往旁边的小巷走。

“少废话，陪我去前面那家饭馆坐坐。”

巷口开着一家小馆子，油烟混着劣质白酒的气味扑到街边。

陈卫国停下脚，胸口越发焦躁。

“我得回去了，时间太晚。”

小月肯定已经煮好了面条，这会儿多半还坐在桌前等他。

李翠翠双手叉腰，堵住饭馆那扇窄门。

“不行，你第一个月顺利干完，必须喝酒庆祝。”

陈卫国拿她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进门，在油腻的方桌前坐下。

老板娘夹着菜单走过来。

陈卫国攥住口袋里的钱，抢先点了两个菜。

“来个爆炒腰花，再来个红烧茄子，这顿我请。”

刚才买随身听没能付成，这顿饭无论如何也得由他掏钱，否则往后连头都抬不起来。

李翠翠忍不住笑出声，又冲老板娘抬了抬手。

“再来两瓶冰镇啤酒。”

啤酒很快送上桌。

李翠翠拿起起子撬开瓶盖，白色泡沫涌过瓶口，沿着绿色玻璃瓶往下淌。

她先给陈卫国倒满，又把自己的杯子添到杯沿。

“干了。”

两个玻璃杯碰出脆响。

李翠翠仰起脖子，一口气喝掉半杯啤酒。

她放下杯子，借着昏黄灯光打量坐在对面的男人。

这木头疙瘩满脑子都是回家，屁股在板凳上来回挪动，怎么坐都不安稳。

今晚非得多灌他几杯，让他把心里话吐出来。

她倒想弄清楚，陈卫国心里究竟有没有她的位置。

几轮酒喝下来，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李翠翠双颊泛红，眼里带着酒后的水光。

她用筷子夹起一粒炸花生，装作随意地送进嘴里。

“对了，下个月你的工资涨到八百，拿搬运组组长的待遇。”

陈卫国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几滴酒液泼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他瞪大双眼，脑子里嗡嗡作响。

八百块。

他现在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只能拿三百多。

进厂才满一个月，怎么可能突然涨这么多，还直接拿上组长待遇。

“怎么涨了这么多？”

“谁定的？”

李翠翠撇了撇嘴，脸上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你干活卖力，老杨夸你了呗。”

她讲得轻巧，好像这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陈卫国并不傻，眼睛一直落在李翠翠脸上，想从她的反应里找出答案。

老杨只是个负责带徒弟的钳工，连车间副主任都算不上，根本无权决定搬运组的待遇。

更何况，厂里绝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临时工提到组长级别。

李翠翠努力压着得意，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

陈卫国心里顿时明白了大半。

十有八九是这丫头在赵厂长面前替他说了好话。

她亲姑姑赵丽华执掌全厂，只要点头批一句，涨到八百并不困难。

陈卫国胸口发沉，惊喜和感激搅在一起，最后全变成了压力。

他是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穷小子，实在想不通李翠翠为什么肯为他费这么多心。

这份偏爱压在肩上，让他连呼吸都不顺畅。

“翠翠，这事是不是你帮的忙？”

李翠翠抬手夹起一大筷子腰花，直接塞进他的碗里。

“吃菜，肉都凉了。”

她心里一阵畅快。

这呆子总算反应过来了。

她就是要替他铺平前面的路，也要让他明白，谁才真正有本事帮他。

那个只会煮面条的村姑能给他什么。

在这座城里，没钱没权便寸步难行。

她李翠翠能给陈卫国的东西，旁人给不了。

吃完饭，陈卫国拿着钱快步走到柜台前。

老板娘却笑着摆了摆手。

“刚才这姑娘去后厨拿酒，顺手把账结了。”

陈卫国捏着纸币停在柜台边，回头看向李翠翠。

李翠翠背着双手哼起歌，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饭馆。

外面已经黑透，夜风顺着街道卷过来，吹散了残留的闷热。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街上，陈卫国拎着装磁带的塑料袋，脚步越走越快。

他心里急得发燥。

现在肯定已经八点多，小月一个人守在破院里，那碗面条恐怕早已坨成一团。

两人走到没有路灯的拐角，土墙挡住了远处透来的光，周围只能听见脚步和呼吸。

李翠翠忽然停下，背对陈卫国站在墙边，瘦削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陈卫国，我跟你讲个事。”

她转过身，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黑暗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

“我喜欢你。”

“从停电那天你扶住我，我就喜欢上你了。”

李翠翠的尾音有些发颤。

她抓着衣角的手越收越紧，掌心很快渗出热汗。

豁出去了。

她李翠翠从小到大都是被人围着，什么时候这样向一个男人吐露过心思。

可一碰到陈卫国，她那些骄傲便全都失了作用。

这木头要是敢笑她，敢吐出半个不字，她非得让他好看。

陈卫国愣在原地。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他的脑袋里霎时一片空白。

李翠翠这番直白的心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她的话重重落进耳朵里，陈卫国张着嘴，半天也没挤出一个字。

李翠翠等了几秒，忽然轻笑起来。

“行了，不用现在回答，你回去好好想。”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停在巷口回头。

“不过你要是想拒绝，最好别让我听见。”

没等陈卫国反应，她便一路小跑着消失在巷子尽头。

陈卫国独自站在黑暗中，手里还攥着装磁带的塑料袋，夜风吹得袋子哗哗作响。

他这才记起小月还在家里等着，而时间已经快到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