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卫国捏住裤兜边，迎着汽车尾气长长吸了口气，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桑塔纳穿过镇上的街道，停在最气派的春风楼门前。
包间门刚推开，冷气便混着古龙水和烟草味扑面而来。
水晶吊灯照得满屋通亮，宽大的红木圆桌旁坐着五六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主位上的光头男人转过脸，腕间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跟着晃了晃。
他在陈卫国那双粗糙大手上停留片刻，脸上的轻视没有半点遮掩。
赵丽华今天带来的，原来只是个干苦力的愣头青。
光头男人靠回椅背，手掌压住圆滚滚的肚子，今晚非得把这个女厂长灌趴下。
送到嘴边的肥肉，哪有让她跑掉的理。
“赵厂长，你可算来了，咱们哥几个等得花儿都谢了。”
光头男人扯开嗓门，笑声压过了包间里的谈话声。
“王总客气了，路上堵车，我自罚一杯。”
赵丽华踩着高跟鞋走到桌边，拉开椅子从容落座。
陈卫国挨着她坐下，半个屁股悬在椅子边缘，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桌上的排场，让他胸口狠狠收紧。
几瓶系着红飘带的茅台酒排成一列，旁边的人掏出大哥大拍在桌面，又扔出两条没拆封的中华烟。
陈卫国放轻呼吸，那两条烟的钱足够父亲吃大半年药。
这些人随手扔出来的东西，他拼上半年都未必挣得到。
直到今晚，他才真正看清自己和这群人的差距。
“赵厂长，听说红星厂最近拿了个大单子，这杯酒你必须喝。”
戴眼镜的胖子撑着桌面站起，将满满一杯白酒送到赵丽华面前。
“赵厂长平时日理万机，今天到了兄弟们的地盘，不喝痛快可走不了。”
“对，不喝就是不给咱们面子。”
众人跟着起哄，几只酒杯接连递到赵丽华面前。
赵丽华眉头收紧，手掌在胃部轻按了一下。
她今天本就不舒服，这群人摆明了要趁着饭局将她灌醉。
桌边坐着的，全是难缠的老狐狸。
赵丽华偏过头，余光落向身旁。
陈卫国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撑着桌沿利落起身。
“各位老板，赵厂长今天身体不舒服，这杯酒我替她喝。”
话音洪亮，带着不肯退让的硬气。
陈卫国从胖子手中接过酒杯，抬头便往嘴里送。
喉结滚动一下，整杯酒落了肚。
他将空杯翻过来亮了亮，随后坐回椅子，没有多讲半个字。
桌边短暂安静下来。
王总眯起眼皮，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一个乡下来的苦力，也敢坏他的好事。
“赵厂长从哪儿找来这么个护花使者，酒量看着不错啊。”
王总端起自己的杯子，指腹沿着杯口转了一圈。
“小兄弟，既然要替酒，那就得按桌上的规矩来。”
“替一杯，罚三杯，这规矩你懂不懂？”
“没问题，我喝。”
陈卫国再次起身，抓过桌上的分酒器，接连给自己斟满三杯。
他端起一杯仰头咽下，又将另外两杯依次送到嘴边，动作利索得没有半点拖沓。
三杯喝完，他的脸色依旧正常，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赵丽华端起茶杯挡在唇边，眼底多了几分满意。
这小子确实是块宝。
不抢话，也不急着奉承，只管将交到手里的事情办妥。
这股肯卖力又守规矩的劲头，比厂里那些油嘴滑舌的人强出太多。
今晚带他过来，算是走对了一步。
“好小子，有点意思。”
王总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侧身招呼旁边的人。
“老李，给他满上，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包间里的酒杯全冲着陈卫国递了过去。
“这杯敬工商所的刘所长。”
“我干了。”
“这杯敬王总。”
“我干了。”
桌边的人轮番起身，陈卫国来者不拒。
每次都是端杯、喝净、坐下，干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整整十五杯高度茅台下肚。
陈卫国脸颊微红，双眼仍旧清亮，坐姿也没有半点歪斜。
王总抬手擦了擦额头，掌心已经沁出一层汗。
他混了这么多年酒场，从没碰见过这种不要命的喝法。
十五杯白酒灌下去，寻常人早该趴在桌底了。
原本等着看赵丽华笑话的几名老板，此刻全被陈卫国的生猛劲头镇住，再没人轻易举杯。
众人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脸上的轻视逐渐收了起来。
红星厂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狠角色。
赵丽华看准火候，扶着桌沿起身。
“各位老板，今天就喝到这里吧，我厂里还有事。”
这一次，没人再出声阻拦。
离开春风楼后，夜风迎面吹来，赵丽华脚下有些发晃。
陈卫国虽然替她挡了大半，她自己也喝了几杯，此时酒劲已经涌了上来。
老刘赶紧把桑塔纳开到门口。
陈卫国快步上前拉开后门，一只手挡在车门顶端，护着赵丽华坐进后排。
赵丽华靠上椅背，抬手揉着发胀的额角，很快闭上双眼。
陈卫国绕到副驾驶坐好，腰背挺直地望着前方，全程没有多嘴。
车厢十分安静，只剩发动机的低沉轰鸣。
赵丽华掀开眼皮，望向副驾驶那道宽厚的背影。
喝了那么多酒，这小子依旧没有失态。
他既没有趁机套近乎，也没讲半句多余的话。
这份克制和分寸，让赵丽华紧绷了一晚的肩膀渐渐放松。
这个年轻人确实可靠，今晚的局也被他稳稳接住了。
桑塔纳驶出镇中心，最终停在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洋楼前。
老刘熄掉发动机，转头交代陈卫国。
“你帮我把厂长扶进去，交给家里的保姆。”
“好。”
陈卫国下车拉开后门，弯腰将胳膊递到赵丽华手边。
“厂长，到家了，我扶您进去。”
赵丽华揉了揉太阳穴，借着他的胳膊下了车。
陈卫国只虚扶着她的大臂，手掌始终规矩地隔着一段距离。
保姆从屋里迎出来后，他把人安稳交过去，转身便走，连门槛都没有迈进。
夜已经深了。
城中村的巷子狭窄潮湿，垃圾堆旁不时传来窸窣声。
陈卫国踩着坑洼的土路往回走，脑中仍是饭局上那些挥金如土的老板。
他们随手一挥就是几百上千块，他却为了两千块外债，连命都敢押在酒桌上。
城里的水，远比他原先想的更深。
可他不怕。
只要能够挣钱，再深的水他也敢蹚过去。
十五杯白酒的后劲渐渐翻上来，他胃里烧得难受，脚下也开始发飘。
陈卫国推开大杂院那扇破木门，迎面只见黑沉沉的院子。
已经过了十一点。
只有他住的那间屋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后透了出来。
陈卫国胸口一暖，脚步随即快了几分。
推门进屋时，苏小月正穿着单薄的碎花褂子，坐在桌边打瞌睡。
煤油灯芯挑得很低，昏暗灯光勉强照亮她白净的脸。
门轴发出吱嘎声，苏小月抬起脑袋，揉着眼睛迎了上来。
“卫国哥，你怎么才回来，身上全是酒味。”
她赶紧扶住陈卫国的胳膊，将人往屋里带。
“厂长带我去应酬，喝了点酒，让你久等了。”
陈卫国憨厚地笑了笑，顺势在桌边坐下。
“赶紧坐稳，我给你热了白米粥，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
苏小月转身走到炉边，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清淡的米香钻进鼻子，陈卫国胃里的灼热总算缓和了些。
他接过碗，低头大口喝了起来。
“你慢点，别烫着，锅里还有呢。”
苏小月拿起毛巾，仔细擦去他额头上的汗。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眼前这碗热粥和守着灯等他的姑娘，成了陈卫国最踏实的念想。
“今天顺利吗？”
“有没有人欺负你？”
“挺顺利的，厂长人也不错。”
陈卫国咽下一口热粥，没有提起划车的事情，免得她跟着担心。
“那就好，我今天在车间也挺顺利，表姐一直照顾我。”
苏小月接过空碗，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
“那就行，咱们踏实干活，总能把日子过好。”
陈卫国刚放下空碗，院子里便传来一阵古怪动静。
外面先是有东西翻倒，随后响起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谁在外面？”
陈卫国立即警觉起来，撑着桌边站稳，大步走到门口。
房门推开后，他借着月光看见一道黑影，正在院墙边弯腰摸索。
“干什么的？”
“大半夜不睡觉，在那儿鬼鬼祟祟做什么？”
黑影受了惊，转身便从墙角抄起一根粗壮扁担。
“好啊，敢跑到老子院里偷东西，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黑脸汉子怒喝着抡起扁担，照准陈卫国的脑袋压了下来。
扁担卷着风从耳边掠过，陈卫国凭着本能矮身躲开，后脑勺贴着扁担边擦了过去。
他脚下还没站稳，黑脸汉子已经重新举起扁担，准备落下第二记。
苏小月从屋里冲出来，急得当场叫出了声。
“别打了！”
“那是我们这屋的人！”
屋里的灯光照进院子，黑脸汉子瞪着陈卫国，扁担仍高举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