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你过来嘛，地上凉。”
她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听着还在梦里。
陈卫国攥住凉席边沿，没有动。
过了几秒，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便是光脚踩过地面的轻响。
她下来了。
陈卫国从凉席上坐起，伸手扣住苏小月的肩膀，将她按回床沿。
“地上有条大蜈蚣，你别乱跑。”
他随口编了个借口，呼吸粗重，掌心很快出了热汗。
“蜈蚣？”
苏小月迷迷糊糊地重复。
“对，个头很大，赶紧回被窝。”
陈卫国把语气压得严厉。
苏小月应了一声，顺势倒回枕头，翻身后很快睡熟。
陈卫国靠着墙根坐了半宿，脑中始终绕着那两千块饥荒，直到窗户纸泛白才合了会儿眼。
天刚亮，屋里便飘起粥香。
苏小月已经起床，把两个馒头塞进饭盒，又夹满咸菜压紧。
“卫国哥，趁热吃。”
她把饭盒递到他手里。
“你留着吃，我中午在厂里凑合一口就行。”
陈卫国抬手推拒。
“厂里干力气活，不吃饱哪有劲。”
苏小月把饭盒硬塞进他怀里，又拎起水壶灌满凉白开。
“带着，渴了就喝。”
陈卫国三两口喝完粥，抬手抹了抹嘴。
苏小月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将他旧工服的领子翻正，又拍掉肩头的灰尘。
“到厂里听表姐的，别跟人起冲突。”
她仰脸看着他，神情里带着不舍。
“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卫国接过水壶斜挎在肩上，迈开大步出了院子。
红星机械厂的大铁门外，何春花靠在门卫室旁磕着瓜子，见他过来便吐掉瓜子皮迎上前。
“走，我带你办手续。”
她上下打量陈卫国一遍。
“今天精神不错，等会见到王主任机灵点。”
“春花姐，王主任脾气大吗？”
陈卫国压低了嗓门。
“大不大，全看你懂不懂规矩。”
何春花扯了扯嘴角。
“那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说什么难听话，你先忍着。”
两人走进挂着车间主任牌子的办公室。
屋内烟雾缭绕，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紫砂壶，稀疏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肚子把衬衫顶得圆鼓鼓的。
这人便是王德发。
王德发眯着眼把陈卫国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见他胸膛结实，心里便有了盘算。
乡下来的年轻人只肯下蛮力，正好二车间缺搬运工，先拿苦活磨掉他的脾气，以后用起来也省心。
“你就是何春花介绍来的陈卫国？”
王德发端起官腔。
“王主任好，我是陈卫国。”
陈卫国站得笔直，嗓门洪亮。
“喊什么喊，我耳朵没聋。”
王德发抬手敲了敲桌面。
“咱们厂是大企业，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看你体格还行，先搬一个月货再说。”
他吸了口茶，杯盖在壶口轻轻刮过。
“主任，之前不是说安排进装配线当学徒吗？”
何春花陪着笑脸，将一根烟递到桌前。
“装配线满员了，哪还有空位置。”
王德发把烟推开，拉开抽屉翻找片刻。
他取出一双破旧线手套，随手扔在桌面。
“怎么着，嫌苦就滚蛋，厂里不养闲人。”
王德发挑着眉，话里尽是讥讽。
陈卫国上前拿起手套，五指收紧。
“不嫌苦，我能干。”
他抬眼迎上王德发。
王德发被那股不肯低头的劲头逼得心头发堵，随即压下火气，抬手指向门外。
“去二车间找老刘，让他带你搬水泥。”
他挥了挥手，重新端起茶缸。
走出办公室后，何春花把陈卫国拉到墙边。
“看见了吧，这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
她把声音压低。
“你先忍着干一个月，发工资后买条红塔山送过去，这事就算办妥了。”
“记住了，谢谢春花姐。”
陈卫国把手套揣进衣兜。
二车间外堆着成山的水泥袋，老员工老刘递给他一条毛巾。
“小伙子，这活累人，一袋一百斤，一天得扛两百袋。”
老刘咳了两声。
“刘叔，您歇着，我来扛。”
陈卫国脱下外套，光着膀子走到水泥堆前。
一上午，他扛着水泥袋往车间来回奔走，一百斤的袋子两只手各提一袋，脚下没有半点拖沓。
汗水沿着结实的肌肉往下流。
老刘在旁边看得发愣。
“这后生天生就是干重活的料，手脚真麻利。”
陈卫国没有接话。
他心里只装着那两千块债务，每搬一袋，便离还清饥荒更近一步。
中午休息时，陈卫国坐在水泥堆旁，打开饭盒啃着凉透的馒头。
何春花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汽水。
“别歇着了，翠翠那边的仓库缺人搬配件，赶紧过去帮忙。”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是厂长亲戚管的仓库，你干勤快点，给人留个好印象。”
“行，我这就去。”
陈卫国三两口咽下馒头，起身跟她往后院走。
仓库建在厂区最里面，通道狭长昏暗。
陈卫国走进去，里面堆满铁皮箱子，便按照吩咐将门口的配件箱搬到最里面的货架上。
箱子沉重，他咬紧牙关来回搬运。
搬到最里侧时，头顶的白炽灯连续闪了两下。
停电了。
仓库转眼陷入漆黑。
陈卫国放下箱子。
黑暗中传来急促的脚步，紧接着响起一声惊慌的呼喊。
有人绊了一跤，朝他扑了过来。
陈卫国伸手托住对方的腰身。
那截腰肢纤细紧实，掌心立刻感到一股热度，鼻尖也沾上了清淡的洗发水香气。
灯亮了。
陈卫国这才看清怀里的人。
姑娘圆脸短发，眼睛睁得很大，白净的脸颊迅速染红。
她盯着陈卫国看了两秒，抬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手往哪儿搁呢！”
她转身跑出仓库，脸上的红意还没有退去。
“笨手笨脚的，下次搬东西带手电！”
陈卫国站在原地揉着被拧疼的胳膊，一时没想好该怎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