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我会的。”
陈卫国把头从车窗边转回来，语气沉稳。
班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来回颠簸，车厢闷得发热，汽油味混着劣质烟草和汗臭堵在人鼻腔里。
苏小月脸色发白，双手捂住胸口，胃里一阵阵翻涌，接连干呕了几下。
陈卫国侧过身，手掌扶住她的胳膊。
“你是不是晕车？”
苏小月扶着椅背，脸色又白了几分。
“头晕得厉害，想吐。”
她的身体一点点往下滑。
陈卫国脱下粗布外套，叠成方块垫在她脑袋下面。
“靠着睡会儿，别往窗外看。”
他伸手推开半扇车窗，让外面的风进来。
粗布外套沾着陈卫国的汗味和旱烟味，苏小月靠住衣服，胸口的恶心缓了些。
她掀开眼皮，手指捏着衣角，悄悄看了陈卫国几眼。
刚才对付抢劫犯时，他下手狠利，此刻替她垫衣服，动作却放得很轻。
她胸口起伏乱了半拍，庆幸这趟进城身边有他。
换成别人，包里的钱早被抢走了。
车子突然往前一顿。
司机踩下急刹车，轮胎在碎石路上拖出尖锐声响。
苏小月被惯性带得前倾，手掌没来得及抓住椅背。
陈卫国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跌到他胸前。
男人胸膛宽硬，薄衬衣下的心跳清楚传到她耳边。
陈卫国低下头，手臂仍护在她肩后。
“没磕着吧？”
苏小月坐正，脸一下红到耳根。
“没，没事，谢谢卫国哥。”
她抓住窗沿把脸转向外面。
陈卫国收回手，将手掌压在膝盖上，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车轮碾过土路，轰隆声持续不断。
班车颠簸了七八个小时，驶进城区长途汽车站时，天已经黑透。
车门一开，喇叭、人声和热气一齐涌过来。
霓虹灯沿街亮着，把夜空映成暗红，汽车喇叭此起彼伏，人群从车站门口不断穿过。
陈卫国站在车门边，胸口起伏了一下，抬手抹去额头的汗。
“这就是城里。”
苏小月攥紧帆布包带，肩膀贴到他身旁。
“表姐说咱们得坐二路公交车。”
“跟紧我，千万别走散了。”
陈卫国俯身拎起两个巨大的蛇皮袋，空出一只手挡在她身后。
街道宽，车辆多，身边的人全都陌生，苏小月走路时始终贴着他。
公交站牌下挤满了人。
二路车一进站，人群立刻往车门挤去。
售票员扶住车门，在车厢里大声招呼。
“别挤，先下后上！”
陈卫国侧着肩膀挤开人群，先把苏小月护上车，又扛起两个蛇皮袋往台阶上走。
花衬衫男人捂住鼻子，朝旁边挪开半步。
“乡巴佬，慢点挤行不行，袋子上的灰全蹭我身上了！”
陈卫国没有回嘴，只把蛇皮袋收进怀里。
此刻不能惹事，保住命、挣到钱才是正事。
苏小月站在他身后，见汗水从他额头流下，两个蛇皮袋把他的背压弯了些，可他挡在她身前的手臂始终没有收回。
城里人的轻蔑落到她身上，她喉咙发紧。
她把帆布包抱到胸前，决定进厂后好好干活，别再让人瞧不起。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半个多小时。
两人在偏僻站台下车，借着昏黄路灯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何春花提前租好的大杂院。
院子里杂乱无章，铁丝纵横交错，上面挂着各色衣服，墙边的水龙头还在滴水。
陈卫国推开最角落的木门，门轴随即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屋子不过十几平方米，墙面石灰大片剥落，露出发黑的砖头。
屋中央摆着一张破木板床，旁边只有一张掉漆的桌子，连把椅子也没有。
霉味积在屋里。
苏小月放下帆布包，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这地方能住人吗？”
“有瓦遮头就行。”
陈卫国把蛇皮袋靠墙放好，解开袋口抽出旧凉席。
“这床太小了，咱们怎么睡啊？”
她绞着衣角，和他共处一间屋的紧张里还夹着一点期待。
“你睡床，我在地上铺凉席。”
陈卫国卷起裤脚，几下把凉席铺在水泥地上。
“地上湿气重，会生病的。”
“我皮糙肉厚，夏天睡地上凉快。”
陈卫国拿毛巾擦了擦额头。
“你赶紧洗把脸歇着，明天咱们还得去厂里报到。”
苏小月端着脸盆到院里接水。
陈卫国坐在凉席上，从贴身口袋掏出布包，数着里面的三十块钱。
三十块钱在城里能撑几天，他心里没底。
苏小月洗漱完回屋时，陈卫国已经关了灯。
屋里一片黑。
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小月在床上换了几次姿势，始终没有睡意。
“卫国哥，你睡了吗？”
“没呢，认床。”
黑暗里，苏小月捏住被角。
“我表姐说，这间屋子一个月房租要三十块。”
“咱们带来那点钱，交了房租就没剩多少了。”
“钱的事你别管。”
陈卫国把布包按回口袋。
“明天去了厂里，我多找点重活干。”
“只要肯下力气，总能挣到饭钱。”
“城里花销大，咱们得省着点。”
“我知道。”
陈卫国胸口起伏了一下，手掌压在凉席边沿。
“我爹那两千块债，年底前必须还上。”
“我不能让我爹在村里抬不起头。”
两千块对农村家庭意味着什么，苏小月很清楚，陈卫国肩上的压力也让她胸口发闷。
她把手从被角松开，朝凉席那边伸了伸，又收了回来。
“咱们一起努力，肯定能还上的。”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虫鸣断断续续，远处偶尔传来狗叫。
苏小月又翻了个身，木板床随之吱嘎作响。
“我睡不着。”
凉席上的陈卫国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数羊。”
“你晚上可别打呼噜，我觉轻。”
“我睡觉老实得很。”
陈卫国背过身去，肩膀朝向木板床。
小屋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近处一声接一声，空气也变得不自在。
苏小月把薄被盖到肚子，脸颊发热，闭眼片刻又睁开。
黑暗里，床尾突然传来惊叫。
“啊！”
苏小月坐起身，双脚往床里缩。
“有东西在脚边爬！”
陈卫国翻身坐起，摸到拖鞋朝脚边拍下，随后拉亮电灯。
巴掌大的蟑螂翻着肚皮，在地面挣扎。
苏小月缩到床角，被子拉到下巴，眼里含着水光。
她只穿着吊带背心，肩膀和锁骨露在昏黄灯下。
陈卫国怔了片刻，立刻把头转向墙边。
“没事了，就一只蟑螂。”
他按灭电灯，重新躺回凉席，胸口的跳动久久没有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