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你完了。”
旁边的工友抬手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脸上带着同情。
“这下真得卷铺盖走人了。”
“我看他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齐，还得进局子。”
陈卫国没有回应，只抬手擦掉额头的汗，跟着蓝工装跟班往办公楼走去。
水泥路被太阳晒得发烫，他脚下踩得发沉，车门上那道惨白的划痕不断在脑中浮现。
老张已经跑了，这口黑锅只能由他自己背。
好几百块的修车费，哪怕砸锅卖铁，他也未必拿得出来。
家里那两千块饥荒还压在肩上，如今又添了新的麻烦。
跟班领着他上到二楼，在最里面的红木门前停下。
“进去吧，厂长在里面等你。”
跟班推开房门，把话丢下便转身离开，连头也没有回。
陈卫国收紧手指，迈步走进办公室。
屋子宽敞，红木办公桌后，赵丽华低头翻着一沓报表。
挂钟的滴答声清清楚楚，茶水的香气浮在空气里，压得屋内格外安静。
陈卫国站在门边，双手贴着裤缝，视线落在沾满泥灰的解放鞋上。
五分钟过去，赵丽华才合上报表。
她抬起头，目光从他的肩膀扫到鞋面，最后落在那张绷紧的脸上。
闯了这么大的祸，换成旁人早就腿软求饶了，这个乡下来的年轻人却始终站得笔直。
赵丽华接手红星厂五年，见惯了王德发那类偷奸耍滑的人，今天倒遇到一个肯担责任的。
晚上的饭局不好应付，那帮老狐狸肯定会轮番灌酒，正缺一个不熟规矩的年轻人替她挡几杯。
眼前这人肩背宽厚，手掌粗糙，站在那里颇有股硬劲。
“哪里人。”
赵丽华靠在椅背上，手指压着报表一角。
“平县，陈家沟的。”
“来厂里多久了。”
“今天第一天上班。”
赵丽华端起茶杯，拨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谁介绍你进来的。”
陈卫国掌心都是汗，声音却没有发抖。
“包装车间的何春花，是我同乡的表姐。”
赵丽华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出一声闷响。
“胆子不小，第一天上班就把我的车刮了。”
陈卫国抬起头，肩膀随之绷紧。
“厂长，对不起。”
“车是我刮的，修车要多少钱我赔。”
“我手里没有现钱，可以在厂里打白条，每个月从工资里扣，直到还清。”
“扣到还清为止。”
赵丽华轻轻扯动嘴角，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你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那车补原厂漆要五百块，不吃不喝也得攒小半年。”
“我能多干活。”
陈卫国握紧拳头，掌心的汗顺着指缝往下流。
“白天在车间搬货，晚上留下来打扫仓库。”
“只要能挣钱，什么苦我都吃得下。”
赵丽华没有接他的话，只将陈卫国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你有什么特长。”
陈卫国抬手摸了摸后颈，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原以为自己进来后要挨一顿训，甚至可能被直接送去派出所。
“我力气大，能干重活，今天上午扛了两百袋水泥。”
“除了卖力气呢。”
赵丽华用指腹敲着桌面，节奏不快，却让陈卫国更加紧张。
陈卫国在脑中翻找了片刻。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除了种地，便是跟着长辈进山打猎。
“我从小打弹弓打鸟，隔着二三十米，瓶盖那么大的东西，十次能中八九次。”
赵丽华发出一声轻笑。
“打弹弓，这算什么特长。”
她起身绕过办公桌，鞋跟落在地板上，几步便来到陈卫国面前。
淡淡的香水味随着她靠近，陈卫国挪开半步，后背差点碰到门框。
“晚上有个饭局。”
赵丽华停在他面前，目光从他宽厚的肩膀上掠过。
“缺个能喝酒的小伙子帮我挡几杯，你能喝吗。”
陈卫国愣了片刻，才抬手挠了挠眉梢。
“能喝一点，在村里能喝半斤烧酒。”
赵丽华转身朝门外抬高声音。
“老刘。”
房门推开，司机老刘快步走进来，垂手站在门边。
“厂长，您吩咐。”
“带他去镇上买身像样的衣服，晚上带他一起赴宴。”
赵丽华说完便走回办公桌后，将桌上的报表重新理齐。
老刘抬起头，在陈卫国身上来回看了两遍。
这个年轻人刚把厂长的新车划破，没挨罚已经出乎意料，如今还要被带去参加饭局。
老刘给赵丽华开了三年车，从没见她带男员工去那种场合。
他收起看热闹的心思，重新掂量起陈卫国的来历。
“好的厂长。”
赵丽华摆了摆手。
“去吧，弄干净点。”
陈卫国满腹疑惑地跟着老刘离开办公室，直到坐进那辆被自己划花的桑塔纳副驾驶，脑子仍旧转不过弯。
车子驶出厂区，沿着大路往镇上开。
“刘师傅，厂长这是什么意思。”
陈卫国搓着膝盖上的裤料，身体坐得十分拘谨。
老刘握着方向盘，余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别瞎打听，厂长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镇上的百货大楼是这一带最气派的建筑，老刘带着陈卫国直奔二楼男装柜台。
玻璃柜里摆着西装、衬衫和皮鞋，陈卫国站在柜前，连伸手触碰的动作都显得小心。
那些衣服干净挺括，和他身上那件粗布汗衫完全不搭。
“拿一套他能穿的白衬衫和黑西裤，再拿双皮鞋。”
老刘抬手指向柜台，售货员很快取出一套衣服，又从旁边挑了双黑皮鞋。
陈卫国翻开吊牌，看到上面的价格后，手指立刻停在半空。
“一百二十块。”
他吸了口凉气，这笔钱抵得上自己大半年的工资。
“刘师傅，这太贵了，我买不起。”
陈卫国把衣服往回推，老刘却抬手挡住。
“谁让你掏钱了，厂长报销。”
老刘把衣服塞进他怀里。
“赶紧去换上，别耽误晚上的正事。”
陈卫国抱着衣服走进试衣间，脱下沾满汗味的旧工服，小心套上雪白的衬衫。
布料贴在身上，触感陌生，他扣纽扣时放轻了手劲，生怕把衣服扯坏。
换上西裤和皮鞋后，他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宽肩窄腰的身板被衣服衬得挺拔，五官也显得精神许多。
他伸手整理衣领，心里的不安却没有散去。
天上不会平白掉馅饼。
刮了厂长的车，不但不用赔钱，对方还替他买衣服安排饭局，这件事绝不会简单。
陈卫国换好衣服走出来，老刘上下看了一遍，满意地点头。
“人靠衣装马靠鞍，走吧。”
两人开车回到厂里。
赵丽华正站在办公楼外的走廊上。
陈卫国拎着装旧衣服的塑料袋，拘谨地走到她面前。
赵丽华把他从领口看到鞋面，停了片刻。
换上正装后，那个乡下年轻人的粗野少了几分，肩背挺直，站姿也利落。
“不错。”
赵丽华点头，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好好干，会有出息的，车的事不用你管了。”
陈卫国站在门口，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滑落。
不用赔了。
那几百块钱的债务，就这样勾销了。
他抬脚时还有些发飘，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水泥地。
“还愣着干什么。”
老刘抬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厂长让你晚上跟着去应酬，我先送你回大杂院放下旧衣服，顺便洗把脸，等会儿再来接你。”
陈卫国带着疑惑上了车。
车子驶出厂区，朝城中村开去。
夜幕降临，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车里始终没有人再开口，陈卫国双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尖被压得发麻。
车子停在大杂院外的巷子口。
陈卫国推开车门，脚刚落地，身后的车窗便降了下来。
他穿着崭新的白衬衫站在路灯下，闻着衣服上陌生的洗衣粉味，心里紧张，也带着几分兴奋。
老刘从车窗探出头，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小伙子，赵厂长可从没带过谁去应酬，今晚那桌上的人，你见了别吓着，端酒杯的手别抖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