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明天厂里还要干重活。”
陈卫国压低嗓门冲墙那边回了一句。
“哦，那改天吧。”
刘雪的脚步隔着薄墙渐渐远去，话里的失落却听得分明。
苏小月在黑暗里翻过身，心头那点闷气终于散了。
算这男人识相。
次日傍晚，天边刚刚擦黑，大杂院门口便热闹起来。
“卫国哥，在家没？”
一个精瘦青年推开房门，将半边身子探了进来。
他叫孙冬冬，是和陈卫国同批进厂的新工友，住在院子最东头。
这人嘴皮子利索，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在家，怎么了？”
陈卫国放下画满轴承的机械图纸，抬手招呼他进屋。
“今晚镇上夜市开摊，咱们一块去逛逛呗。”
孙冬冬跨进门槛，兴冲冲地搓了搓手。
“听说南边来了几个倒爷，带了不少稀罕玩意儿。”
孙冬冬早就打好了算盘。
陈卫国在车间干活从不惜力，扛起水泥袋便走，脚下连晃都不晃。
厂子周围鱼龙混杂，跟这种有本事的人处好关系，以后遇上麻烦也能多条路。
“我得看书复习图纸，你们去吧。”
陈卫国重新拿起图纸，朝孙冬冬摆了摆手。
“看啥书啊，也得歇口气不是？”
孙冬冬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拉了两下却没能拉动。
“卫国哥，去转转吧，整天闷在屋里也累得慌。”
苏小月端着木盆从外面进来，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行，那就去转一圈。”
陈卫国见她也想去，便把图纸收进抽屉。
“小月姐，卫国哥，你们要去逛夜市啊？”
刘雪不知何时来到门外，双手扶着门框往屋里张望。
“带我一个行不？”
她今天特意穿了条碎花连衣裙，脸上还擦了雪花膏，一双大眼睛总往陈卫国身上落。
苏小月手里的木盆往下沉了半寸，脸上的笑也淡了些。
这丫头还真会赶时候。
“走吧，人多热闹。”
她面上依旧客气，转身先出了门。
四个人结伴往镇上走去。
九十年代的镇夜市满是烟火气，街道两旁摆着密密麻麻的摊位。
煤油灯将坑洼路面映得昏黄，五毛钱一串的烤羊肉冒着油香，其中还混着廉价香水的气味。
不远处的摊位摆着一台双卡录音机，港台流行歌曲传出老远。
陈卫国走在最前面，宽阔肩膀挡开迎面挤来的人群，给后面三人腾出一条路。
刘雪紧紧跟在他身后，脚步半点不敢落下。
方才经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她一直攥着裙角，直到跟上陈卫国才敢松手。
这个男人力气大，办事又稳妥，光看那副宽厚肩背便让人踏实。
她越看越挪不开眼。
苏小月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不动声色地加快两步，正好横在刘雪前面。
“卫国哥，你看那个红发卡好看不？”
她抬手指向路边小摊，那里挂着几排颜色鲜亮的塑料发卡。
“挺衬你的。”
陈卫国扭头看了一下，回答得十分实在。
刘雪从旁边探出脑袋，赶紧往前凑了两步。
“卫国哥，前面有卖橘子汽水的，我请你们喝。”
“我不渴，你留着钱买点实用的。”
陈卫国继续往前走，连脚步都没慢下来。
“那边围着干啥呢？”
孙冬冬踮脚朝前张望，随后侧着身子钻进人群。
“走走走，过去看看。”
几人跟着挤到近前，只见空地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实木方桌。
一个满脸凶相的光头壮汉坐在桌后，胳膊粗壮，上面还纹着一条青龙。
“十块钱一次，掰手腕赢了我，这台双波段收音机就归谁。”
光头抬掌拍了拍桌上的崭新收音机。
“输了把钱留下，概不退还。”
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人，不少人指着收音机议论，却始终没人敢上前。
刚才已有三个壮实小伙败下阵来，交出的十块钱全打了水漂。
“这大哥的胳膊比我腿都粗，谁能赢得了？”
孙冬冬缩了缩脖子，转头便看向陈卫国。
陈卫国在厂里扛水泥轻松得很，这身力气未必不能拼上一把。
只要陈卫国赢了，他这个同批进厂的工友也能跟着长脸。
“卫国哥，你上，让这帮人开开眼。”
孙冬冬扯开嗓门起哄，周围人的注意顿时转了过来。
“对啊，卫国哥力气那么大，肯定行。”
刘雪也在旁边催促，兴奋得脸颊发红。
陈卫国原本不想出这个风头，可看清桌上的收音机后，他又停下了脚步。
小月平时待在屋里，连个解闷的物件都没有。
这台收音机若能赢回去，她一定高兴。
“我试试。”
陈卫国排开面前的人，从裤兜里掏出十块钱，抬手放到桌上。
光头上下打量着他，显然没把这个年轻人放在心上。
“小兄弟，输了可别哭鼻子。”
他活动几下手腕，将粗壮的胳膊架上桌面。
陈卫国在对面坐稳，两人的右手很快扣在一起。
“开始！”
孙冬冬自告奋勇充当裁判，抬起的手掌用力落下。
光头腰肩同时发力，想当场压倒这个不知深浅的年轻人。
陈卫国的小臂却定在半空，任凭对方如何用劲，手腕始终没有偏转。
他眉头未动，呼吸也十分均匀。
光头脸上的轻视一点点退去。
陈卫国的五指牢牢扣住他的手掌，力气还未完全使出，已经压得他骨节发疼。
“该我了。”
陈卫国手腕向内一翻，小臂肌肉随即绷起，几条青筋沿着皮肤显了出来。
砰！
光头的手背重重落在桌面，当场分出胜负。
周围先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大片叫好声。
“这小伙子也太猛了！”
“好大的力气！”
孙冬冬站在桌边，喉结上下滚了几下。
他虽然见过陈卫国扛水泥，却没想到对方的爆发力能强到这种地步。
往后在厂里无论跟谁起冲突，也绝不能招惹陈卫国。
光头丢了面子，一张脸迅速涨红。
“不服，再来！”
他从兜里摸出两张大团结，抬掌按在桌面。
“这次我出二十块钱。”
“行。”
陈卫国没有废话，再次把右臂架回桌上。
第二次刚一开始，光头便用两只手扣住陈卫国，连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他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鼓起，牙关也咬得咯咯作响。
陈卫国沉下一口气，腰背随之收紧，右臂带着手腕朝桌面压去。
砰！
光头的手背再次落下，实木桌也被带得晃了两下。
又输了。
光头揉着酸胀的手腕，再也没了先前的气势。
“兄弟，你这把子力气，我服了。”
他把收音机和二十块钱一起推过桌面，低头给陈卫国让开地方。
陈卫国提起收音机，转身便塞到苏小月怀里。
“拿回去听个响。”
苏小月抱紧收音机，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周围人纷纷朝这边打量，她胸口也跟着挺直几分。
这是她认准的男人，走到哪里都能给她长脸。
刘雪站在一旁，半天没有回过神。
等陈卫国走出人群，她赶紧跑向旁边的摊位，掏钱买了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卫国哥，你真厉害。”
她挤到陈卫国身边，把其中一串递到他嘴边。
“吃串糖葫芦解解渴。”
苏小月脸上的笑意迅速收起，伸手便接过那串糖葫芦。
“雪儿妹子破费了。”
“卫国哥不爱吃甜的，我替他吃。”
她咬下一颗山楂，另一只手直接挽住陈卫国的胳膊，肩头也紧贴了上去。
这番动作摆明了是在宣示主权。
刘雪脸颊通红，举着另一串糖葫芦站在原地，伸出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孙冬冬看出气氛不对，赶紧挤到两人中间打圆场。
“那边有卖磁带的。”
“刘雪妹子，你不是想买张学友的磁带吗？”
“走，我带你去挑。”
他拉着刘雪的袖口，将人半劝半拽地带向另一处摊位。
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夜市的喧嚣被留在身后。
苏小月挽着陈卫国避开主街，沿着河边小路慢慢往前走。
这里没有路灯，月光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草丛里的虫鸣听得格外清楚。
远处夜市依旧吵闹，传到河边时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杂音。
两人来到河边，在一张石凳上坐下。
陈卫国垂着胳膊，隔着衣料也能感到苏小月贴在臂弯里的温度。
她没有松手，反而又朝他身边靠近几分。
“刚才那糖葫芦，你干嘛抢着吃？”
陈卫国先打破沉默，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竹签。
“怎么，你心疼了？”
苏小月抬起下巴看他，语气里的酸意还没散尽。
“我心疼啥？”
陈卫国抬手抓了抓短发，神情十分认真。
“我是怕你吃多了牙疼。”
苏小月被他这副木讷模样逗得没了脾气，低头咬下最后一颗山楂。
她转过脸，借着月光端详陈卫国硬朗的侧脸。
河风贴着水面吹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苏小月攒足勇气，将脑袋轻轻靠在陈卫国肩头。
陈卫国的腰背顿时绷紧，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姑娘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脖颈，一下接着一下，撩得他耳根发烫。
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卫国。”
苏小月的嗓音很轻，尾音还带着几分发颤。
“嗯。”
陈卫国喉结滚动一下，仍旧挺直腰背坐着。
“你觉得我好不好？”
苏小月没有拐弯抹角，农村姑娘认准了一个人，心里的话便想当面弄明白。
“好。”
陈卫国回答得老老实实。
“干活勤快，心眼也好。”
“那你喜欢我不？”
苏小月仰起脸，月光映在她清亮的眸子里。
陈卫国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河边小路上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卫国哥！”
“小月姐！”
孙冬冬隔着老远扯开嗓门，打破了河边的安静。
“你俩跑哪儿去了？”
“刘雪要回去了！”
苏小月仍靠在陈卫国肩上，半点没有挪动。
她抬眼看着陈卫国，把声音压得更轻。
“他们走了，你再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