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村的傻子老公

天刚蒙蒙亮，蓝海镇那边就回了消息。

苏晚晴手机刚举到眼前，屏幕上那行字已经蹦了出来。

“锦绣龙虾？活的？你赶紧送来！”

她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看林渔刚从海里捞回来的保鲜箱，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听见没？”她抬脚轻轻踢了踢蹲在一旁擦网兜的林渔，“人家要活的。”

林渔抬眼：“活着呢。”

“我知道活着，”苏晚晴瞪他一眼，“我是说，价钱要高了。”

林渔哦了一声，顺手把箱盖又压紧了些。

冰块裹着箱沿，里头那两只锦绣龙虾还在动，钳子顶得箱壁咚咚响。

苏晚晴心口一阵发烫，手指在手机屏上点了点，忍不住又核了一遍货。

两只锦绣龙虾，石斑鱼，海参，几样贝货。

零零总总加起来，这一趟怕是要翻天。

林渔把三轮车从院角推出来，车斗里垫了厚厚一层麻袋，又铺上旧棉被。

苏晚晴抱着箱子往上一放，手指被冰得缩了一下。

“轻点。”林渔一把扶住箱沿。

“你还知道轻点？”苏晚晴看着他，“昨天你从船上往下搬的时候，怎么不嫌沉？”

“那是活的货。”

“活的你就不怕压坏了？”

林渔没接话，只把麻绳一圈圈勒紧。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替他把汗衫后领拽平了。

“后背都湿透了，等会儿到了镇上，别跟昨天一样乱跑。”

林渔回头看她：“你跟着。”

“我不跟着你能认路？”

“能。”

“你能个头。”苏晚晴嘴上骂着，但揪着的心，却悄悄落了地。

一路蹬到蓝海镇，三轮车哐当哐当地响。

苏晚晴坐在后斗里，手扶着保鲜箱，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她算得清楚。

锦绣龙虾怎么也得一万五起，石斑鱼和海参再添七八千，剩下的零零碎碎也能卖个几千。

这一趟下来，怕是要超过以前她在厂里干半年。

风从耳边刮过去，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飘。

“林渔。”她喊了一声。

“嗯？”

“你慢点蹬，别把箱子颠坏了。”

“没坏。”

“你怎么知道？”

“它没吭声。”

苏晚晴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半天才低低骂了句：“傻样。”

到了海星酒楼后厨，沈碧云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今天换了身藏蓝色旗袍，盘扣一直扣到领口，看着端端正正。

可苏晚晴刚把箱子放下，她蹲下去验货时，侧边那道开叉还是露出一截裹在黑丝里的腿。

苏晚晴扫了一眼，心里哼了一声。

沈碧云没抬头，先拿起那只锦绣龙虾掂了掂，眼神一下亮了。

“好货，”她说，“品相一流。”

她又看了看箱里还在扑腾的石斑鱼，转头冲苏晚晴笑：“苏妹子，你这个帮手真有本事。”

林渔站在一旁搬箱子，弯腰时汗衫贴在背上，肩胛一块一块地绷出来，宽厚得很。

沈碧云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半秒，才慢慢移开。

苏晚晴把这一眼看得清清楚楚，手指下意识扣紧了箱沿。

“本事不本事的，货说了算。”她开口就是硬的，“沈姐，多少钱？”

沈碧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

“两万八。”

苏晚晴手一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滑出去。

她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到账提示，眼睛都没眨两下。

两万八。

加上之前攒的那点，这下真凑到六万出头了。

苏晚晴喉咙动了动，还是把那点激动压住了，抬眼看向沈碧云：“沈姐，你这价给得太足了。”

“我给的是市场价，一分没多。”沈碧云推了推耳边的发丝，“以后要是还能稳定供，我再给你加一成。”

“真的？”

“我做生意，不拿话哄人。”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渔。

“不过有个条件。”

苏晚晴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你那个帮手，”沈碧云语气很淡，“以后能不能直接送到我酒楼后厨？省得你来回跑。”

苏晚晴几乎是立刻笑了下。

“他傻，不认路，去了镇上，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我可以派人接。”

“用不着。”苏晚晴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站得笔直，“我跟着就行。”

沈碧云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行，你护得紧，我不抢。”

话是这么说，眼神却在两人之间轻轻过了一圈。

后厨里忙着称货记账，沈碧云又留他们吃饭。

苏晚晴本来想推，林渔已经很自觉地坐下了，筷子一伸，盯着端上来的椒盐皮皮虾就没挪眼。

沈碧云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些。

“你在海里，怎么总能找到这么好的货？”

林渔咽下嘴里的虾，答得倒老实：“看颜色。”

“什么颜色？”

“亮的就好。”

沈碧云忍不住笑出声，拿手指点了点桌面：“你这人，真有意思。”

苏晚晴抬筷子敲了下碗沿：“吃饭就吃饭，别老盯着人看。”

沈碧云挑眉，故意问：“苏妹子，怕我把你帮手看跑了？”

“他腿长，真要跑，我拦得住吗？”

“你不是挺会拦？”

这话一出来，苏晚晴耳根就有点发热，低头喝了口茶，没接。

饭吃完，钱也到账了，沈碧云还真守着，说好再加一成，半句不拖。

从酒楼出来，苏晚晴没急着回村，拉着林渔在镇上转了一圈。

她先进成衣铺，拎出两件新汗衫，又去隔壁买了双新拖鞋，最后看见柜台里摆着一瓶润肤膏，顺手也拿了。

林渔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堆东西，低头看了看那两件白短袖：“给我的？”

“不然呢？”苏晚晴回头瞪他，“你那件汗衫都快磨成网了。”

“还能穿。”

“你穿着出去，丢的是我的脸。”

“你的脸？”

“你帮我干活，穿太破，人家笑话的是我。”苏晚晴说得理直气壮，把他扯到店里光线照不到的角落，拿过一件新汗衫就往他身上比。

“转过去。”

林渔站着没动。

高大的身形把她完全笼在阴影里。

店里空间本就小，这么一挤，更显逼仄。

“在这儿换？”

苏晚晴的手还举着，指尖的布料离他胸口只有一寸。

新棉布的皂角味，混着他身上洗不掉的咸腥气，钻进鼻子里，让她有点心烦意乱。

“你还怕人看？”

林渔的视线垂下来，落在她脸上，声音很低。

“怕你看。”

苏晚晴的手停住了。

她清楚地感觉到，掌心下的那片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旧布料，心跳得又沉又重。

咚，咚，咚。

一下下全砸在她的手心。

他的呼吸也跟着重了点，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头顶，有点烫。

苏晚晴忽然笑了，带着点说不清的火气，手指一勾，直接拽住了他旧汗衫的领口。

“怕我看，我就不看了？”

她手上用了力，半点没客气，直接把那件破汗衫从他头上扒了下来。

他没躲，任由她动作。

汗衫被扯开的瞬间，一股带着海风和日晒味道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

宽阔的肩，结实的胸膛，还有因为常年拉网而在小臂上绷起的青筋，都毫无遮掩地撞进她眼里。

苏晚-晚晴喉咙发干，手上却没停，抓过新衣服就往他身上套。

“手抬起来。”

她命令道，声音绷得有点紧。

白色的新汗衫套上去，干净得晃眼，把他那张总是带着点傻气的脸都衬得清爽利落。

苏晚晴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面前，抬手把他肩头的褶子一点点抚平。

她的指腹隔着新棉布，沿着他肩胛骨的轮廓往下，那底下是贲张有力的肌肉线条。

“嗯。”她收回手，像是终于满意了，“这回像个人样了。”

林渔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

苏晚晴转过身，视线却落在了被她丢在地上的那件旧衣服上。

洗得发白，被海水泡得边缘都卷了起来，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渔网。

回村的路上，三轮车后斗里多了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苏晚晴心情也跟着飘了起来，她坐在那儿，拿手机反复翻着到账记录，算了又算，嘴角就没下来过。

到了家，她先把门闩插上，转头就去翻柜子底下那个旧铁盒。

钱一张张铺开，铺得满桌都是。

苏晚晴数了两遍，又数第三遍，才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林渔。

“过来。”

林渔走近：“干啥？”

“分钱。”

他一怔：“都给你。”

“谁跟你都给我？”苏晚晴把其中一沓直接塞进他怀里，“一万八，拿着。”

林渔低头看了眼，立刻往回推：“太多了。”

“你赚的。”

“你拿着就行。”

“我拿你个头。”苏晚晴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声音脆，“你今天出的海，货也是你弄回来的，我给你留少了，晚上我睡不着。”

林渔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把那沓钱折好，塞进写着他名字的旧信封里。

“拿稳了，”她说，“别老让我替你收着。”

林渔看着那封信，过了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苏晚晴把信封放进柜子，钥匙往自己脖子上一挂，动作做完了，才像随口似的说：“这把钥匙，挂我这儿，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拿。”

林渔站在她身后，声音有点低：“你保管就好。”

“我保管是我的事。”苏晚晴回头看他，眼神有点别扭，“你知道就行。”

话音刚落，院外就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林渔那一船货卖了两万八！”

“哎哟，真的假的？”

“真的，镇上都传回来了！”

“傻渔子发财了？”

“发财的是苏晚晴吧，钱都进她口袋了。”

“她这心眼可真多，找个傻子替她赚钱，一分不给人家留。”

赵春花本来蹲在墙根听热闹，听到最后一句，直接从小板凳上蹦了起来。

“谁说不给了？”她叉着腰就骂，“晚晴一天三顿管着，还让他住她家里，这不算给？”

那边立刻有人接话：“住她家里？住哪间屋？”

院门外静了一瞬，紧跟着一阵哄笑。

赵春花这才意识到自己嘴快了，脸一阵红一阵白，硬着头皮喊：“偏屋！住的偏屋！你们别往歪了想！”

“偏屋隔壁不就是正屋吗？”

“那又咋了？”

“一个大男人住在女人家里，隔一面墙…”

“你们这些长舌妇！”赵春花气得直拍大腿，“管天管地还管人家睡觉？你们自己家屋塌了没地方嚼舌根是不是？”

她骂得凶，心里却也跟着虚。

偏屋是偏屋，可一面墙隔着，谁知道里头到底怎么睡的。

她越想越别扭，嘴上却更硬了：“反正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屋里，苏晚晴听着外头那阵吵，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本来懒得理这些人，半年了，村里哪天不嚼几句。

可今天那句“找个傻子替她赚钱，一分不给人家留”，还是扎了她一下。

她转头看向柜子，钥匙在自己胸口轻轻晃着。

钱是她收着，可那不是她的。

林渔站在门边，像没听见外头的话，只低头把新拖鞋拎起来看了看。

“这个也给我？”

“不给你给谁。”苏晚晴没好气，“你那双都快漏脚趾头了。”

“哦。”

“哦什么哦。”她坐到床沿上，声音忽然低了些，“他们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渔抬眼：“我没往心里去。”

“真没？”

“嗯。”

苏晚晴没再说，翻身躺下时，却还是忍不住把被角往上拽了拽。

外头的议论声渐渐散了，院子里只剩风声。

她睁着眼，看着昏黄的屋顶，半天没睡着。

她确实拿了林渔的钱。

他不问，不要，也不跟她算。

可这钱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反而让她心里发空。

“苏晚晴，你不能这样。”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手指却不自觉摸到枕边，那里还留着他昨天给她拧门栓时蹭上的一点机油味。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他低头换衣服时露出的肩背，还有刚才那句“你保管就好”。

她忽然有点烦，干脆闭上眼。

另一边，海星酒楼二楼办公室里。

沈碧云刚把今天的采购单放下。

锦绣龙虾，极品石斑，深海海参。

她开酒楼这么多年，还是头回收到这么齐整的一批。

桌上放着一只红酒杯，她没喝，只端起来轻轻晃了晃。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上，脑子里却还是刚才那个画面。

林渔弯腰搬箱子时，汗衫贴在背上，肩背的线条结实得过分。

一个傻子，怎么可能一个人从深海带回这种货？

沈碧云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浮出一点笑。

“这男人…”

她看着采购单，声音不大。

“有意思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