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柱那只粗手卡着苏晚晴的脚踝，疼得她眼泪一下就滚了出来。
“松开！王海柱，你个畜生，松开我！”
“喊啥？”王海柱咧着嘴，“这芦苇荡里风大，你喊破嗓子，外头也当是海鸥叫。”
苏晚晴又羞又怕，抓起一把湿泥就往他脸上糊。
啪，泥点子溅了王海柱半张脸。
他脸色当场变了。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
王海柱一把攥住她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苏晚晴扭着身子往后躲，裤脚沾满了泥，扭伤的脚一使劲，疼得她半边身子都发软。
她平日里嘴巴厉害，真撞上这种混不吝的老海痞，才知道什么叫叫天天不应。
“林渔！”
苏晚晴扭头看向旁边。
林渔还跪在草里，手上全是泥，眼神发直，像被吓傻了。
“林渔，你别愣着！”苏晚晴嗓音都劈了，“拉开他！快拉开他！”
林渔嘴唇动了动：“我……我不会打人。”
“谁让你打人了？”苏晚晴急得哭出来，“你拽他啊！你是男人，你帮帮我！”
男人。
这两个字钻进林渔耳朵里，他像被烫了一下。
他慢慢爬起来，腿还在抖，走到王海柱身后，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你别碰晚晴。”
王海柱回头，眼里全是轻蔑。
“哟，傻渔子，还真把自己当老爷们了？”
林渔说：“你弄疼她了。”
“关你屁事？”王海柱啐了一口，“你算个啥？被娘们骗得裤衩都没了，回村装傻让人使唤，还想英雄救美？”
林渔听不懂那么多，只抓着他的袖子不放。
“你走。”
苏晚晴看见他那只手，眼泪掉得更凶。
“林渔，用力！别怕他！”
林渔咬了咬牙，真使劲往后一拽。
王海柱身子晃了一下，就这一下，把他彻底惹毛了。
“妈的，废物东西也敢动我？”
他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又狠又响，抽得林渔整个人横着摔出去。
苏晚晴眼睁睁看着他后脑勺撞向旁边那只废弃船锚。那船锚半截埋在泥里，尖角早被海水泡得发黑，上头还挂着几根烂网绳。
砰。
林渔的脑袋磕在尖角上，倒在草泥里，身体抽了一下，就不动了。
“林渔？”
苏晚晴愣了半拍，推开王海柱就往那边爬。
王海柱也僵住了。
血从林渔后脑下面慢慢洇出来，染红了湿草，又顺着泥水往外散。
苏晚晴扑到他身边，手刚碰到那片血，整个人都抖了。
“林渔！林渔你醒醒！”
林渔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脸白得吓人。
“你别吓我，傻子，你说话啊！”苏晚晴拍他的脸，“刚才不是还听话吗？我让你醒，你醒啊！”
只有海风吹得芦苇哗啦啦响。
王海柱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横劲儿没了，嘴唇发白。
“我……我没想弄死他。”
苏晚晴猛地抬头，满脸泪水地指着他。
“王海柱，你杀人了！”
“你闭嘴！”
“你杀人了！”苏晚晴声音尖得发颤，“全村都知道你欺负人，你这回跑不了！你要被抓，你要被枪毙！”
枪毙。
王海柱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看着地上的林渔，又看着苏晚晴，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
“没人看见。”
苏晚晴怔住。
王海柱的眼神一点点变了，像退潮后露出来的烂礁石，又黑又硬。
“这地方没人看见。”他低声说，“只有你。”
苏晚晴往后缩：“你想干啥？”
王海柱弯腰捡起那截挂在船锚上的烂网绳。
“晚晴妹子，别怪哥。你刚才非要喊枪毙。”
“你别过来！”
“你不喊，我还能当没事。你这一喊，哥不处理干净，往后还咋活？”
苏晚晴抓起泥巴砸他。
王海柱侧脸躲开，扑上来按住她。她拼命挣扎，手指在他脸上挠出几道血印。
“救命！救命啊！”
“喊，接着喊！”
王海柱抓起一团旧渔网塞进她嘴里，又用网绳把她双手捆在身后。苏晚晴呜呜叫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却还死死盯着林渔。
她刚才只是想让他帮忙。
她没想害死他。
王海柱擦了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骂：“臭娘们，劲儿还挺大。”
他走到林渔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没探出来。
王海柱手一抖，差点坐泥里。
“死了……真死了……”
苏晚晴呜呜摇头，爬过去想碰林渔，却被王海柱一脚踢开。
“别碰！”
他一把抓住林渔的胳膊，想拖起来。林渔身体沉，湿泥又滑，拖了两下没拖动。
王海柱急得满头汗：“妈的，傻归傻，咋还这么重。”
他把沾血的船锚捡起来，拎在手里，又弯腰将林渔扛到背上。林渔的头垂在他肩旁，血顺着王海柱后背往下滴。
苏晚晴看得眼前发黑，嘴里被堵着，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王海柱回头瞪她。
“看啥？等会儿就轮到你。”
苏晚晴疯狂摇头。
王海柱拎着船锚，冲她晃了晃。
“礁石后头水深，潮一涨，啥都没了。你男人在南洋，谁管你死活？村里人只会说你跟傻子跑了，懂不懂？”
苏晚晴的眼睛红得吓人。
王海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骂了一句：“别这么瞪我，都是你逼的。”
他先把林渔往背上颠了颠，又伸手去拽苏晚晴身上的绳头。
就在这时，林渔觉得脑袋像被劈开。
疼，疼得他想喊，却发不出声。耳边的风声、哭声、王海柱的咒骂声，全都被海潮吞了。
他往下坠。
是海，一片看不到边的碧蓝深海。
林渔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海底。脚下没有泥沙，是一座洁白玉台，玉台四周悬着发光的贝壳，远处有巨大的暗影游过，却没有半点水压。
“林渔。”
一道女子声音从前方传来，清清冷冷，又像潮声贴着耳朵。
林渔抬头。
玉台尽头，站着一个披着海纱的女子。她长发如海藻般垂落，肌肤在蓝光里白得晃眼，纤细腰身被轻纱裹着，风一动，曲线若隐若现。腰肢柔婉似海中珊瑚，盘坐姿态让海纱顺着身形滑落，露出一截莹白似珍珠的腿根。
纱衣之下，波光流转，若隐若现。
比不穿还要命。
墨色长发如深海浪涛铺散在玉台，眉目之间既有执掌沧海的凛冽威严，又带着阅尽亿万年潮起潮落的慵懒漠然。
林渔愣愣地看着她。
“你是谁？”
女子看了他一眼。
“吾名沧溟。”
“沧溟？”林渔抓抓头，“我不认识你。”
女子眉梢轻动，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好笑。
“凡世血气唤醒吾沉睡之身，你身负海缘，能入此地，便是天意。”
林渔听不懂。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后脑。
“不疼了。”
“外面那具肉身快死了。”沧溟海神抬手，玉台四周海水翻涌，“再晚片刻，你便魂散潮中。”
林渔一听，急了：“晚晴呢？王海柱欺负她。”
“你想救她？”
“想。”
“你怕死？”
林渔想了想，小声说：“怕。”
“怕还救？”
林渔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她喊我男人。”
沧溟海神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她抬起手指，点在林渔眉心。
“痴傻残魂，倒有几分赤子心。”
蓝光顺着她指尖涌入林渔脑中。
“吾沉睡万载，旧怨未消。今日传你沧溟一脉，海脉医理、观潮卜浪、寻渔辨水、舟楫阵法，皆入你识海。”
林渔抱住脑袋，疼得跪倒在玉台上。
“疼！我不要！”
“最核心者，为《沧溟淬体秘章》。大海不枯，肉身不朽。待你修为大成，替吾了结一桩沧海旧怨。”
“我不懂！”
“你会懂。”
沧溟海神的身影开始变淡。
她垂眼看他，声音也远了。
“林渔，别再任人踩进泥里。”
话音落下，整片深海轰然翻卷。
无数东西撞进林渔脑子里。潮汐，鱼群，暗礁，海风，草药，筋骨，血脉，船阵，星斗，全都搅成一团。他胸口那块从不离身的旧玉佩忽然亮起，玉佩内像打开了一座碧蓝洞天。
海灵气疯了一样灌入他的身体。
断裂的血肉被接上，破开的头骨被蓝光包住，污血从毛孔里渗出，又被潮气冲散。
林渔疼得全身绷紧，喉咙里却只能挤出无声的嘶喊。
下一刻，他彻底昏死过去。
而那股没来得及收回的蓝色余波，顺着林渔垂落的后背猛地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