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柱一路跌跌撞撞回到家，院门都没顾上关，便反手栓上了。
他住在村西头，屋子破，院子却不小。墙根堆满了旧渔网、蟹笼和几只来路不明的木箱，都是他平日里顺手牵羊弄来的。
可今晚，他连看都顾不上看，进屋就把门插死，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腰间那股麻意又钻了出来。
王海柱身子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妈的……”
他扶着桌角，哆哆嗦嗦解开裤腰，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下面没半点反应。
不疼，也不痒。冷得发麻，没了知觉，不像是自己的肉。
王海柱伸手试着碰了一下。
下一刻，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额头上全是冷汗。
“邪门了。”
他咬着牙安慰自己，肯定是受了凉，海边湿气重，泡一晚上就好了。
灶房里烧起火，他提了半桶热水，坐在木盆里把双脚泡进去。
热气腾上来，脚底很快红了一片，可腰里的麻劲儿不但没散，反倒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
有根细针在里面扎，扎一下，又转一圈。
王海柱疼得嘴角直抽：“嘶……傻子，肯定是那傻子弄的。”
可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摇头。
林渔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哪像会使什么手段。
那小子连被人推倒都只知道说对不起，怎么可能把他弄成这样。
泡到半夜，王海柱仍旧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套上裤子，早饭都没吃，骑着破三轮去了蓝海镇卫生所。
老大夫姓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
他听完王海柱的描述，脸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脱了，检查一下。”
“这……在这儿？”
“你来卫生所，不就是来看病的。”
王海柱咬咬牙，背过身脱了裤子。
陈大夫凑近看了半天，又按了按，时不时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最后，他直起腰，慢悠悠地摇了摇头。
“没毛病。”
王海柱火气上来了：“妈的，怎么能没毛病，我那玩意儿跟死了似的！”
“你小点声。”陈大夫皱眉，“这里是卫生所，不是菜市场。”
“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小点声？”
“外表没伤，血气也通，按理说没问题。”
“那我为什么没感觉？”
“可能是受了风寒。”
“我泡了一晚上！”
“那就多泡几天。”
王海柱瞪着他：“泡几天就能好？”
“先试试。”
“你这大夫当得也太容易了吧，看一眼，按两下，啥药不开，就让我回去泡水？”
陈大夫推了推眼镜：“你要想吃药，我给你开点祛寒的，吃不吃是你的事，能不能好也是你的事。”
王海柱气得一把按住桌沿，桌上的搪瓷缸子跟着跳了起来。
“你就没见过这种病？”
“没见过。”
“那你还说没毛病？”
“正因为没见过，才说没毛病。”
这话把王海柱堵得半天没吭声。
最后，他拎着药包出了卫生所，脸色黑沉得能拧出水来。
到了中午，消息已经传回月牙湾。
村头那棵老榕树下，几个渔家妇人挤成一圈，手里嗑着瓜子，嘴巴比海风还快。
“听说了吗，王海柱不行了！”
“哪个不行了？”
“就那个呗。”
“他咋了？”
“跑卫生所查了一上午，大夫说啥毛病都没有，可他自己说一点感觉都没有。”
“哎哟，那不是成了摆设？”
“活该！”一个胖妇人啐了一口，“上回他偷看我洗衣服，我就说他迟早遭报应。”
“你可拉倒吧。”旁边的人撇嘴，“你洗衣服那地方，谁稀罕看？”
“咋不稀罕，我年轻时候也是村里一枝花！”
几个人顿时笑成一团。
赵春花叉着腰站在人群中间，手里的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她听够了众人的议论，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知道啥，王海柱这回，没准是海神收拾的。”
“海神？”
“对。”赵春花压低嗓音，“昨天苏晚晴在芦苇荡里崴了脚，王海柱就在附近，我听见里面有动静，赶过去的时候，傻子林渔已经光着膀子抱着晚晴出来了。”
“那王海柱呢？”
“没影了。”
赵春花故意停住，抓了颗瓜子放进嘴里。
几个妇人急得直催。
“然后呢？”
“你倒是说啊！”
赵春花这才一拍大腿：“你们还没想明白？王海柱肯定是想欺负人，结果撞上了海神！海神看不过眼，直接把他那点能耐收走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真的假的？”
“海神还管这个？”
“咋不管，海边长大的，最讲规矩，王海柱偷网，欺负人，啥缺德事没干过？”
“我看这回就是报应。”
妇人们越说越玄乎，最后连王海柱是不是被海浪拍过，都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苏晚晴拄着一根木棍，从不远处慢慢走来。
她听了几句，脸色便沉了下来。
“赵婶。”
赵春花回头：“哟，晚晴，你咋出来了，脚还没好利索呢。”
“你别再编排了。”
“我编排啥了？”
“你知道我说什么。”
赵春花眨了眨眼：“我知道啥，昨天是你跟傻子在芦苇荡里……”
“赵婶！”
苏晚晴声音抬高，眼圈也红了一圈。
周围的笑声慢慢停了。
赵春花看着她，收起了脸上的打趣，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背。
“行行行，不说了。”
苏晚晴抿着嘴，没有接话。
赵春花左右看了看，声音放低了些：“不过晚晴，王海柱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就来找婶子。”
“你能打得过他？”
“打不过。”
“那你说什么？”
“婶子嗓门大啊。”赵春花一挺胸，“我喊一嗓子，半个村都能听见，他敢碰你，我就让他以后连门都不敢出。”
苏晚晴鼻尖发酸，偏开脸：“知道了。”
院子里，林渔正抡着一把生锈的斧子劈柴。
咔！
木头应声裂开，滚到两边。
他抬手又是一斧。
哐！
利落，干脆，带着一股用不完的蛮力。
墙角的柴火已经堆了半人高，旁边的鸡吓得缩成一团。
路过的老渔民停下脚步，啧了一声。
“这傻子，力气倒是不小。”
林渔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没在意。
他额头上全是汗，旧汗衫湿透后黏在背上，勾勒出紧实的肩胛骨和脊线。汗珠顺着下颌滚落，没入领口，消失在起伏的胸膛上。那汗湿的布料下，是她昨晚摸过的，温热的皮肤。
苏晚晴脸上一热，赶紧挪开视线，转身进屋，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一条浸湿的布巾。
林渔正高高扬起斧子，带起的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他像是没看见她，手臂肌肉绷紧，就要劈下。
“林渔！”
斧子停在半空，刃口离那块木头只有一寸。
他回头，眼神还有些放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热气夹杂着汗味和木屑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晚晴呼吸一顿，把布巾递过去。
“擦擦汗，歇会儿。”
林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木屑和泥污的手，没动。
苏晚晴只好往前又凑近一步，几乎贴上他。
她踮起脚，抬手去够他的额头。
冰凉的布巾一碰到滚烫的皮肤，林渔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惊人热量，烫得她指尖都有些发颤。
她的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脸颊，那里的皮肤很烫，还带着点新冒出的胡茬，有点扎手。
苏晚晴手腕一软，差点没拿稳布巾。
“别动。”她压着嗓子说，声音有点干。
“这块木头硬。”林渔忽然开口，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声音因为喘息而显得格外低沉，“不好劈。”
苏晚晴擦拭的动作顿住。
他说的是木头。
可他看着她。
她捏着布巾，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擦过他的下颌线。
“再硬的木头，”她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也禁不住你这么折腾。”
林渔没说话，只是喉结上下滚了滚。
苏晚晴擦完，飞快地收回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巾，上面沾了他的汗，还有一点黑色的污渍，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斧子放下。”她命令道。
林渔这才回过神，听话地把斧子靠在墙边。
苏晚晴转身进灶屋，不敢再看他。
“洗手，吃饭。”
中午，她煮了一锅鱼汤面。
汤熬得很白，面条软乎乎地泡在里面，上头撒着葱花。
林渔端着大碗坐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吃得飞快，嘴角还挂着一小点汤汁。
苏晚晴坐在他对面，忍不住问：“林渔，你以前在城里，吃的比这好吧？”
林渔抬起头：“城里有鱼汤面？”
“有。”
“那就一样好。”
“你以前有公司，当大老板。”
“大老板？”
“就是很多人听你的。”
林渔认真想了想：“赵婶听我的。”
“她什么时候听你的了？”
“她让我去通水管，我没去。”
苏晚晴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倒是学会拒绝了。”
“你说别去。”
“她家水管真堵了呢？”
“你说没堵。”
苏晚晴看着他，没再说话。
这个人以前是什么样，她已经不敢细想。
如今他能坐在门槛上，端一碗鱼汤面吃得踏实，或许也不算坏事。
下午，村口小卖部的张婶先来了。
“林渔，帮婶子搬两箱盐。”
紧接着，隔壁王大爷也拎着锤子过来。
“傻渔子，去帮我把鸡窝修一下。”
最后，赵春花扭着腰进了院门，笑眯眯地看着林渔。
“傻小子，婶子家厨房的水管又堵了，你帮婶子弄弄。”
苏晚晴拄着棍子挡在了中间。
“他今天帮我干活。”
赵春花挑眉：“你不是都让他干完了吗？”
“那明天也帮我。”
“你一个人能使唤几天？”
苏晚晴抬起下巴：“我能使唤一辈子。”
院里一下静了。
赵春花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咧开。
“口气倒不小。”
林渔站在旁边，认真点头：“我听晚晴的。”
赵春花啧啧两声，转身就走：“行，你们俩关起门来过日子吧。”
“赵婶！”
“喊啥，我又没说错。”
晚上，苏晚晴把林渔领到偏屋。
“今晚还睡这儿。”
“好。”
“褥子盖好。”
“好。”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低声说：“林渔。”
“嗯？”
“今天……谢谢你昨天的事。”
林渔歪了歪头：“什么事？”
苏晚晴愣住。
他不记得了？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她攥紧手里的木棍，声音涩了些：“没什么，你睡吧。”
“嗯。”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
“明天你别去赵春花家通水管。”
林渔从屋里探出脑袋：“为啥？”
苏晚晴隔着门板看他，咬了咬唇。
“她家水管没堵。”
夜里十一点，王海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腰间的酸麻准时发作，骨头缝里像是有东西在拧，一圈圈地钻心。
更让他害怕的是下面，连续试了七八次，仍旧没有半点反应。
冷汗把被单都浸湿了。
王海柱盯着昏暗的屋顶，眼里慢慢爬上怨毒。
“傻子……”
昨天那一瞬间，他清楚记得林渔抓住自己手腕时，有股凉气钻进了腰里。
绝不可能是巧合。
可一个傻子，凭什么会这种手段？
“不可能。”王海柱咬着牙，“一个傻子能干什么？”
他翻身下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盯着通讯录看了片刻，终于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通。
王海柱压低声音：“大强叔，是我，海柱。”
“这么晚打电话，出啥事了？”
王海柱捏紧手机，腰间又是一阵刺痛。
“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