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林渔从竹床上坐了起来。
隔壁屋里，苏晚晴睡得正沉。他听见她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是脚伤又疼了。
林渔没敢穿鞋，怕吵醒她，赤着脚就出了偏屋。
院门外，天色墨黑。海风吹来，带着一股湿凉的咸味。潮声比昨天更闷，浪头也退得更远。
“退潮提前了。”
念头刚冒出来，林渔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看潮水，他得靠猜。现在闭上眼，整片月牙湾的海流走向，竟像画一样在他脑子里铺开。
东南是礁石群，北边有暗流，浅水里的沙丁鱼群正在往深处跑。东面那片礁石底下，有三团金黄色的气息，沉稳，旺盛，远比寻常海鱼强得多。
沧溟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野生大黄鱼。”
林渔问：“能吃吗？”
“……”
沧溟沉默片刻，冷淡道：“能卖钱。”
“卖了钱，就能买肉？”
“也能给苏晚晴买药。”
林渔一听，立刻转身往海边走。
到了礁石旁，他把鞋脱下，整齐摆在岸边，挽起裤腿，一步步踏入海中。
冰凉的海水先是没过脚踝，很快又漫到膝盖。凉意刚顺着皮肤钻进来，体内的海灵气便自行运转，将寒气尽数驱散。
水到了腰间，林渔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
海水漫过胸口。
他闭上眼，整个人沉了下去。
下一刻，眼前浑浊的海水豁然清亮。
水草，礁石，鱼群，甚至远处细小的沙粒都纤毫毕现。水压落在身上，轻得像风，没有半点窒息的感觉。
林渔朝东面游去。
不到三分钟，他便抵达了那片礁石群。一条三斤多的大黄鱼正贴着礁石缓慢游弋，金色鳞片在幽暗的海水里闪着光。
林渔伸出手，指尖凝出一缕细弱的真气，轻轻扣住鱼鳃。
大黄鱼只颤了一下，便再也挣脱不开。
林渔把它塞进腰间的旧网兜，顺手又抓住了第二条，第三条。三条大黄鱼挤在网兜里，尾巴无力地摆动两下，很快没了动静。
晚晴应该会高兴。
林渔刚要转身，眼角余光扫到礁石下方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张缠在礁缝里的旧渔网。渔网绷得死紧，里面困着一只小海豚。它只有一米多长，灰蓝色的皮肤被网绳勒出数道血痕，尾巴绝望地拍打着海水。
看见林渔，它发出急促的哀鸣。
林渔游了过去，伸手扯了扯网绳。
扯不动。
渔网缠得太深，好几根绳子都嵌进了海豚的皮肉里。
小海豚疼得疯狂扭动身体，叫声凄厉。
“别动。”
林渔抬手按住它的脑袋，轻声说：“我给你解开。”
小海豚像是听懂了，竟真的安静下来，只剩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
林渔一根根地解着网绳。
有一处绳结陷得太深，他指尖凝出一抹锐利的气刃，贴着海豚的皮肤小心划过。
嗤的一声。
网绳应声而断。
小海豚身上的束缚豁然松开。
它没有立刻游走，反而绕着林渔游了两圈，用吻部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
那动作，像极了村里赵婶养的大黄狗。
林渔摸了摸它的头。
“走吧，回海里去。”
小海豚摇了摇尾巴，寸步不离。
林渔往浅水区游，它就跟在后面。
直到海水只到齐腰的位置，小海豚才停下。它猛地跃出水面，在初升的晨光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清脆的欢叫。
林漁抬手揮了揮。
“你叫大白。”
小海豚又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随即转身潜入深水，蓝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天亮了。
林渔拎着网兜走上岸，三条金灿灿的大黄鱼在晨光下闪得刺眼。
他刚到村口，就撞见张大爷提着夜壶出来。
张大爷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迎面看见林渔，使劲揉了揉眼。
“傻渔子？”
“张大爷。”
“你手里拎的啥玩意儿？”
“鱼。”
“什么鱼？”
张大爷凑近一看，手里的夜壶“哐当”一声掉在脚面上。
“大……大黄鱼？！”
林渔点头：“嗯。”
“野生的？！”
“海里捞的。”
张大爷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忽然扯开嗓子就喊：“当家的！快出来看神仙！傻渔子捞着大黄鱼了！”
这一嗓子，比村里的鸡叫还管用。
不到一刻钟，林渔身边就围满了人。
几个老渔民蹲在地上，把三条鱼翻来覆去地看。
“真是野生的。”
“看这金亮的鳞片，养殖的哪有这光景。”
“个头还不小，一条怕不是有三斤重！”
“十几年了，这近海哪还有大黄鱼的影子？他从哪儿弄来的？”
旁边有人盯着林渔，压低声音道：“该不会是从别人船上偷的吧？”
林渔没吭声。
他还没想明白“偷”是什么意思，赵春花已经叉着腰冲了出来。
“放你娘的屁！”
那人吓得缩了缩脖子。
赵春花指着他鼻子骂：“傻子连偷是啥都不知道，他能偷谁的？你们这些老东西，自己没本事捞着，就眼红别人运气好！”
“我……我就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他名声就坏了？回头要是真有人找上门，你替他赔钱啊？”
那人顿时不说话了。
人群后，苏晚晴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赶来，额头上全是细汗。
她一听院外吵闹，心里就咯噔一下，急忙赶了过来。脚踝还没好利索，走快了钻心地疼。
挤进人群，她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三条大黄鱼。
“这……”
“海里捡的。”
林渔冲她笑了笑，把网兜递过去。
苏晚晴伸手接住，手指竟有些发抖。
她嫁到月牙湾才半年，也听过野生大黄鱼的价钱，一斤就能卖上千块。
这三条鱼，少说也有九、十斤。
她不敢再往下算了。
赵春花凑到旁边，笑眯眯地说：“哟，傻小子，这鱼真漂亮，给婶子一条呗。”
林渔问：“为什么？”
“婶子教你点好东西。”
“教什么？”
赵春花往他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吐气如兰：“教你怎么伺候女人。”
苏晚晴脸色骤沉，一把将林渔拽到自己身后。
“赵婶，他的鱼，凭什么给你？”
“哎哟，这就护上了？”赵春花叉着腰，咯咯直笑，“傻子在你家住了一晚，你就真当自己是他媳妇了？”
“昨天不是一晚。”
赵春花眨了眨眼：“那到底是几晚啊？”
“赵婶！”
苏晚晴耳根滚烫，拄着木棍想往前一步，脚下却是一崴，整个人直直往地上栽去。
身后一道结实的手臂闪电般伸出，不是扶，而是揽。
林渔从后面稳稳圈住了她的腰，将人结结实实地带进自己怀里。
她的后背撞上他坚硬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夏衫，能清晰感觉到他肌肉的轮廓，还有那股刚从海里带出来的、混着咸腥味的凉气。院门口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她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耳边男人平稳的呼吸。
那只手臂像铁箍，圈得她动弹不得，掌心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烙在她腰上最细的那一处软肉上。
赵春花笑得意味深长：“你看，连抱你都这么熟练了，晚晴，你还说你俩啥事没有？”
苏晚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挣开他，往前踉跄两步才站稳。脸上血色褪尽，又被羞恼的红晕重新染透。
“有没有，跟你没关系！”
“咋没关系？村里人都看着呢。”
两个女人在村口你一句我一句，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林渔站在中间，看看赵春花，又看看苏晚晴，认真开口：“你们别吵。”
赵春花挑眉：“咋了，心疼鱼了？”
“鱼再吵就臭了。”
场面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人群里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苏晚晴被他气得胸口起伏，偏偏又没法反驳，只能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跟我回家！”
林渔回头看了看鱼。
苏晚晴咬牙：“鱼也带上！”
“哦。”
他弯腰提起网兜，跟着她往家走。
回到院里，苏晚晴松开他的手，胸口依旧起伏不定。她没先去看鱼，而是低头，视线落在了自己腰侧的衣衫上。那里的布料被他刚才那一下揽得皱巴巴的，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热度。
她沉默着将三条大黄鱼倒进水盆，金灿灿的鱼身在清水里缓慢游动。
苏晚晴蹲在盆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说：“我们去镇上卖。”
“卖鱼？”
“嗯，去蓝海镇。”
“远吗？”
“开三轮车，一个钟头就到。”
林渔点了点头：“好。”
“在村里卖，肯定有人压价，”苏晚“晴看着水盆里的鱼，声音也轻快了些，“去镇上海鲜市场，能卖个好价钱。钱拿回来，先给你看伤，再买点米面。”
林渔问：“你不买东西？”
“我有衣服穿。”
“你的鞋坏了。”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布鞋，鞋面沾着泥，鞋底也裂了条缝。
她抿了抿唇：“先卖鱼再说。”
“买鞋。”林渔的语气不容置喙。
“……知道了。”
苏晚晴站起身，拄着棍子进屋换衣服。
没多久，她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色外套走了出来，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唇上还抹了点东西，显得很有气色。她本就明艳，稍微一收拾，整个人都亮眼了。
林渔盯着她看了几秒，小声说：“好看。”
苏晚晴脚步一顿。
她耳根慢慢红了，却没有回头，只把三轮车的钥匙塞进他手里。
“少贫嘴，去开车。”
林渔握着冰凉的钥匙，乖乖点头。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