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独生女的婚事

出了面馆，两人骑上自行车，沿着小街一直往前，穿过两条种着法国梧桐的旧路，拐进了一条沈静澜从没来过的巷子。

这一带的房子和江大教工宿舍区不一样，不像筒子楼那么整齐划一。巷子两旁的围墙高高的，墙头爬着几株枯黄的老藤。从外墙望进去，能看见几栋老式洋房露出的尖顶，灰扑扑的，像旧画报上剪下来的一角。

沈静澜听说过这里。解放前，这一带住的都是江州有头有脸的人物。

周晏在一栋大洋房前停下了车。

沈静澜也跟着停下。她抬头望去，铁制的大门已经锈迹斑斑，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着“文工团职工宿舍”几个字。院子里拉满了晾衣服的铁丝，几户人家晾着的被单和棉衣在风里扑棱棱地响。一辆掉了漆的三轮车靠墙停着，车斗里堆着蜂窝煤和烂白菜叶子。

洋房还是洋房的样子。高高的门廊，弧形大窗，窗台上还残留着一点雕花的痕迹。只不过，窗户里传出来的不再是钢琴声，而是哪家女人扯着嗓子骂孩子的声音。

“我们家以前住在这里。”周晏指着墙内的洋房说。

沈静澜没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目光反而落在他身上。他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那栋房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也安静地站着，等着他开口。

“我爷爷以前是民族资本家。”周晏开口了，声音很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解放前，江州的面粉厂和纱厂有一半是他创办的。解放后，爷爷把厂子全都捐给了国家，只留下这座房子。”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面前这栋被分割得七零八落的老洋房。

“我就是在这栋洋房里出生的。听我父亲说，那时候家里有佣人，还有一辆德国车。后来时势变化太快，他主动把这栋房子捐了出去，只留了一间阁楼。”

他手指向着更远一点的地方指去：“就是那里。”

沈静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洋房侧面的斜顶上果然还有一扇开得极小的窗。那种阁楼，冬冷夏热，并不比住筒子楼舒服多少。

“我小时候就在那间阁楼里长大。”周晏继续说着，语气始终淡淡的，像在陈述一段和自己不相干的历史，“我爷爷去世的时候，家道已经散了。我的姑妈和叔叔在解放前就去了香港，现在一个在美国，一个在伦敦。只有我父亲留了下来，在江州中学教物理，我母亲就教音乐。”

周晏眼睛看着阁楼，顿了顿，继续说：“再后来，他们就被送去八一农场，阁楼也被没收了。”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沈静澜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没有去管，只是安静地看着周晏，看他依然平静的侧脸，看到他在说起父母时，嘴角不受控制地抿了一下。

“我父母被送去农场那年，我刚考进江州大学。”周晏偏过头来，笑了笑，“很幸运，我没有被波及。”

如果晚一年考大学，他就没有机会了。因为他考进大学的第二年，全国废止高考，能进大学的都是工农兵学员，由各行业推荐入学。以他的家庭背景，不说读大学，就连进工厂当工人都难。

沈静澜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像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

她扭头，忽然说：“我听说，以前住洋房的少爷，都会弹钢琴。你会弹吗？”

周晏愣了一下。“会。”说完，又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沈静澜，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很奇怪吗？”沈静澜自己并不觉得。她想到他精通英语，拥有非常标准的餐桌礼仪，这一切都是有缘故的。

巷子里又起了风。沈静澜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朝巷子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这地方冷得跟冰窖似的。我再不回去，我妈就该以为我连人带车被偷了。”

周晏跟在她身后，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

骑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栋老洋房。

出了巷口，路渐渐宽了起来，两人并排往江州大学的方向骑去。夕阳西斜，照在柏油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地叠着。

沈静澜骑了一会儿，终究按捺不住，扭头问他：“那你会拉小提琴吗？”

周晏侧目看她一眼，她好奇的样子有点好笑：“学过，但不精通。”

他母亲是中学音乐老师，小时候什么都让他学了一点。钢琴、小提琴、手风琴，都摸过，只是后来家道变了，这些东西就变得奢侈了。

“我什么乐器都不会。”沈静澜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点不甘心。

她小时候见别人家孩子有口琴，也想要。江秀华不准。上音乐课，老师拉手风琴，她想学，也不准。就连沈崇礼从旧货商店淘回来一台留声机和几张周璇的唱片，偷偷摆在书房里，被她妈发现后，又是好一顿发作。

“老沈，你留这些东西，是想去八一农场改造是不是？你要去可以，别拖累我和孩子。”

沈崇礼敢怒不敢言，那台留声机终究没能留住。

周晏听她气呼呼地说完这段往事，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他觉得沈静澜现在这副模样，就像个得不到糖的小女孩，和电影院里主动牵他手的那个人，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江大礼堂有一台钢琴。”周晏温声说，“我认识管理员，可以找机会教你。”

“真的？”沈静澜转过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

她开心得差点忘了自己正在骑车，车把一歪，整辆车就往周晏那边倾了过去。

“小心。”周晏伸手扶住她的车把，稳住了方向。

“谢谢。”沈静澜重新骑稳，脸上那点兴奋劲儿还没完全消下去。

之后的一段路，她骑得老老实实，可眼角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周晏那边瞟。他骑车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握车把的手指节分明，不管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她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了解周晏这个人，而且她非常明确，周晏还有很多值得她去挖掘的地方。

如此说来，和他结婚，应该是一件比想象中更有趣的事？

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