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一天的体检，沈静澜揉着酸痛的肩膀，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操场上的大喇叭正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声被晚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混着几个学生打篮球的拍球声，倒也不觉得吵。
正在旁边收拾器械的小杨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沈医生，明天咱们医院乒乓球比赛，你去不去看？听说外科那帮人扬言要三比零横扫咱们和五官科的联队，口气可大了！”
沈静澜把白大褂叠好塞进帆布挎包，语气里带着藏都藏不住的轻快：“不去，明儿我有事。”
“有事？”小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异样，立刻凑过来，肩膀轻撞了她一下，声音压低了半拍，“什么事？约会？沈医生，你有对象了？”
沈静澜盖上挎包，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看着小杨，活脱脱科室主任上身：“小杨同志，我劝你还是提高一下思想觉悟，不要成天想着谈情说爱的事。”
小杨被她这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噎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在沈静澜腰上掐了一把：“你就装吧你！上个月篮球赛，你也是说有事，结果呢？那天有人在电影院看见你跟男同志一起看电影！”
沈静澜被她掐得躲了一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她拎起挎包往肩上一甩，转身朝教师宿舍区方向走了几步，才回头冲小杨挥挥手，丢下一句：“明儿真有事！”
小杨看着沈静澜的背影渐渐没进梧桐树影里，手上的器械收拾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她在医院里听过的那些闲话，不知怎么的就浮了上来。
“沈静澜啊，成天跟不同的男同志看电影、逛公园，也没见她正儿八经谈成一个。”
“谁叫人家家世好，有挑挑拣拣的底气。你看她妈是卫生局的江主任，她爸是江州大学的教授，哪个敢当面说她什么？”
“哼，家世好怎么了？瞧她那做派，搁早几年就是女流氓！”
小杨跟沈静澜搭了大半年的班，知道那些话有几句真、几句假。沈医生爱漂亮是真的，和男同志看电影也是真的，可要说她是“女流氓”，她一点儿也不信。
——
到了第二天，沈静澜起了个早。她换上一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了件咖啡色的开襟毛背心，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眉笔，细细地描了描眉。描完之后想了想，旋开那管用了小半年还剩半截的口红，在嘴唇上轻轻点了两下，抿开，气色一下子提了上来。
她正准备出门，忽然又折回房间，从书桌上抽出那本《英语语法练习》，塞进帆布挎包里。
家里没人。父亲沈崇礼去上海上研讨班还没回来，母亲江秀华一大早就出了门，去郊县看她外婆，桌上留了字条和两个馒头、一碟酱菜。
沈静澜抓起一个馒头咬在嘴里，带上门就出去了。
十一月的江州，早上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凉意。她沿着筒子楼之间的路往图书馆走，路过家属区的公共水池时，几个正洗衣服的家属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应了，脚步却没停。
走到图书馆门口，远远便看见台阶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晏还是穿着那件灰蓝色的中山装，领口一如既往地系得严严实实。
他站的位置很显眼，就在图书馆大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谁进出都能瞧见。
显然，他是在等她。
沈静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微一跳，脚下没有迟疑，朝他走了过去。
周晏转身看见她，迎面走了两步。她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绕到了门口那丛半人高的杜鹃花后面。花季早过了，枝头上只零星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稀稀落落的，勉强能挡住来往行人的目光。
“说吧。”
他松开手，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
沈静澜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抬起头看着他，眼角带着几分无辜：“周老师，你要我说什么？”
“你到底想做什么？”周晏眉头拧着，下颌绷得很紧，那双漆黑的眼珠直直地盯住她，像是要看清楚她心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沈静澜揉手腕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迎上他的目光，笑得坦坦荡荡：“周老师，你有对象吗？”
周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化。他没有移开视线，沉默了几秒。
他并不意外她会问出这样的话。
从第一次在沈崇礼家阳台上，她主动伸出手的那一刻起，他就隐隐有种预感。后来的图书馆、体检现场……
他不会天真到以为她是为了学英语。
“我很忙，不考虑个人问题。”
沈静澜歪了歪头，笑得更坦然了：“不妨现在考虑一下？我条件还挺好的，有正式工作，长得也还可以。”
她说得没错。她的条件确实好。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卫生局的干部，自己是市人民医院的医生，还是少见的独生女，再加上身段好，长得标致，多的是人给她介绍对象。
这话从别的姑娘嘴里说出来，或许显得轻浮。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率。
听了沈静澜的话，周晏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见过不少主动的姑娘，但像她这样把处对象说得跟谈工作似的，他活了二十七年，还是头一回碰上。
况且，她是沈崇礼的女儿。沈崇礼是他的上级领导，他不想因为这事让沈崇礼对自己有看法。
沉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了解我吗？了解我的家庭吗？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沈静澜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极短的一瞬间，她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轮廓。
了解？要多了解才算了解？
她把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收起来，重新挂上了没心没肺的笑容。
“处对象，处着处着不就了解了？”
周晏闭了一下眼。他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
再睁开的时候，他眼里的无奈已经收了个干净。他看着她，笑了笑：“沈医生大概不知道吧，我父母如今正在八一农场改造。”
在江州，只有立场有问题的人才会被送到那里。
他不是没人给介绍过对象，以往人家一听说他的家庭背景，就再没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