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在长椅另一端坐了下来。
他等着她开口。她刚才说有事的时候，那个表情让他觉得，她大概是真的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他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人，但既然已经坐下来了，听一听还是可以的。
可沈静澜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眼睛已重新染上了他熟悉的、狡黠的光。
她忽然伸出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两张饭票，递到他面前。
“说起来，我还欠周老师两张饭票呢。还你。”
周晏低头看着那两张饭票。米黄色的纸片上，印着“江州市人民医院职工食堂”的红色小字。
他没接。他坐下来，是以为沈静澜会说些什么，但现在看来，她并不打算说。
也对。他们也不是什么可以倾诉心事的关系。
“这饭票，恐怕在江大用不上。”他说。
沈静澜把那两张饭票压在长椅上，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里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周老师，你现在可就站在人民医院的地界上。我们单位的职工食堂，比江大的好吃多了。”
作为同时吃过两家食堂的人，沈静澜自认自己很有发言权。
周晏看她转移话题的样子，坐了片刻，站起身来。
“我下午还有课，失陪了。”
沈静澜仰起脸，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声音软绵绵的，听起来就像是在娇嗔：“还以为周老师会陪我吃饭呢。”
周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坐在长椅上的人。此时的她，仰着脸，笑容明晃晃的，和那天在图书馆和江大饭堂一模一样。
她虽然笑着，他还是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忧伤。
“沈医生，我过来，只是因为你是沈主任的女儿，你我也算得上相识一场，我怕你有什么想不开……”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欲盖弥彰。
沈静澜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周老师，你这么关心我，我爸知道吗？”
周晏的声音再平静不过，反问一句:“你对我这么主动，你爸知道吗？”
沈静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低头把那两张饭票收起来，重新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周老师果然是学数学的，”她说，“好一个聪明的男人。”
“沈医生过誉了。”
沈静澜转身往门诊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周晏，忽然说了一句：“周老师，谢谢你的两张饭票。”
关于此事，她好像没有郑重向他道谢过。
周晏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门诊楼。
他在长椅旁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医院大门外走去。
当天傍晚，沈静澜下班回到家。经过楼道口的时候，她照例开了自家信箱，取出一沓信，随手搁在玄关的柜子上。
她母亲江秀华比她早到家，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煤油炉上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响，一股酱香味顺着走廊飘过来。江秀华听到开门的声音，头也没回，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回来了？信拿了没有？”
沈静澜翻了翻那一沓信。大多是她父亲的。什么学术期刊、研讨班的通知、同行寄来的论文油印本诸如此类。
有两封是母亲的。一封是姨妈从南城寄来的。另一封的落款地址让她目光顿了一下：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某师某团。寄信人那一栏，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顾海生。
江秀华从厨房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一边擦一边问：“有没有你姨妈的信？你表姐下个月结婚，请柬该到了吧？我天天等，天天不来，别是寄丢了吧。”
沈静澜将手上两封信递了过去。江秀华一眼就看到了她妹妹寄来的那封，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拆，目光往下一扫，落在了另一封信上。她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半拍：“哟，是小顾给我写信了。”
她撕开顾海生的信，一边拆一边念叨：“自从爱华走了以后，小顾就很少给我写信了。以前逢年过节还寄张明信片，这两年连明信片也没了。也不知道他在兵团那边过得怎么样——”
爱华。闫爱华。顾海生已经去世的妻子。或者说，前妻。
江秀华抽出信纸。同一时间，一张黑白照片从信封里滑了出来，落在水泥地上，轻轻打了个旋儿。
沈静澜先一步蹲下去捡。手指触到照片光面的那一刻，看到了画面里的人。
是一张三口之家的全家福。顾海生坐在中间，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旁边是一个面容温和的女人。他曾经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如今已经染上了岁月的痕迹。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只是不再锐利了，往日的锋芒像被什么东西磨去了棱角，在照片里笑得有种岁月静好的平和。
沈静澜把照片递给母亲，动作很稳，一点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江秀华接过照片端详了一会儿，又大致扫了一遍信的内容，眉头先皱着，然后慢慢舒展开来，最后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露出无比宽慰的神色。
“小顾终于肯再婚了。”
沈静澜的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恭喜他。”她说。
“哎，小顾这孩子，命也太苦了些。家里成分本来就不好，好不容易娶了爱华，又……”江秀华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她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全家福，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声音软了下来，“爱华走的时候，孩子才多大，还不会走路呢。现在也长这么大了。”
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忽然精神一振，抬头对沈静澜说：“静静，你去副食店跑一趟，买两斤卤牛肉回来。今儿咱们加菜。”
沈静澜一愣：“加菜？”
“对啊！说起来，小顾在你实习的时候还带过你一段时间呢。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娶媳妇了，你不替他高兴？”江秀华把顾海生的全家福小心翼翼地夹回信封里，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咱们也替他庆祝庆祝。”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沈静澜被这句话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