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静澜是被闹钟叫醒的。
昨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看了半天天花板。后来，干脆从床上爬起来，把那本《内科学》从书架顶层抽出来，蹲在床边想了半天，最后是把它塞进了床底那只积灰的木箱里。木箱是母亲当年从医院带回来的装药剂的旧箱子，搁在床底好些年了，塞着几件不穿的旧衣裳和一些杂七杂八的零碎。她把书压在箱子最底下，盖上箱盖，推回床底。折腾完这一轮，重新躺回床上，才勉强睡了过去。
洗漱后，沈静澜准备出门上班。今天要坐一天的门诊，得早点回医院。
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正准备去拿桌上的馒头，就被江秀华看到了。
“眼睛怎么回事？”江秀华放下手里的筷子，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眉头拧了起来，“哭过了？”
沈静澜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她妈一直都知道她暗恋顾海生的事？不应该啊！她自认自己藏得很好，从没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破绽。
除了昨天的周晏。
“无端端的，我哭什么。”她拿起一个馒头，语气尽量随意，“就是眼睛进灰了。”
她的眼睛向来敏感，昨晚弄那个积灰的木箱子，不小心进了灰。早上起来，眼睛就有点发炎了。洗漱后，她已经滴过眼药水了。
“昨晚又熬夜看小说了吧。”江秀华显然不信，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语气笃定得像是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
沈静澜无奈地叹了口气：“妈，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三四岁的时候，她从学校图书馆借了本《简爱》回来，看得废寝忘食的，半夜躲被窝打手电筒看，把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从那以后，但凡她眼睛红了，江秀华就认定她又熬夜看小说了。
“不就前两年的事？”江秀华对时间的记忆显然和女儿不一样。
沈静澜懒得和她争辩，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馒头，挎上帆布包就出了门。
即将进入十二月，早上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骑车的时候，风顺着围巾缝隙灌进来，更冷了。
怕冷的她，把自行车蹬的飞快，十五分钟就骑到了单位。
自行车停在职工车棚里，锁好，她正准备一路小跑进门诊楼，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静静！”
声音是从车棚另一头传来的。
沈静澜回头一看，医院工会主席赵丽红正朝她这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皮包，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外面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早上好，赵阿姨。”沈静澜停下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赵丽红是她母亲江秀华的老同事，当年两人一起搭过班，算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她突然想起昨天饭桌上江秀华才提过，说赵丽红“投诉”过好几回，说她不参加体育比赛、不参加单位联谊。这会儿在车棚碰上了，怕不是又要被唠叨一顿。
“那个，赵阿姨，我上班要迟到了。”沈静澜边说边往前走，“今天我出门诊，病人都是群众，不好让人家等。”
“不差那几分钟。”赵丽红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和江秀华如出一辙，“平时怎么没见你觉悟这么高。”
沈静澜无奈，只好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这个周六，市总工会组织各单位的男女青年进行联谊活动，你必须代表我们医院去参加。”赵丽红开门见山，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沈静澜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拒绝的理由，赵丽红已经竖起一根手指，先发制人地补了一句：“这是组织任务，不得拒绝。”
“赵阿姨，赵主席——”沈静澜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小时候向她要糖吃的撒娇意味。
“跟我撒娇也没用。”赵丽红不为所动。她看着沈静澜，叹了口气，换上了语重心长的语气，“静静，你老这样，人家以为你在搞特殊，不利于团结。传到上面去，对你妈影响也不好。你也知道，你妈在单位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好好好，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她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赵丽红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静澜不得不在心里感叹：老赵同志不愧是做组织工作的一把好手，软硬兼施，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叫你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走着走着，身后忽然窜出一个人影，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
“沈医生，你要参加周六的联谊？”
沈静澜扭头一看，不是同科室的护士小杨是谁。
“你听到了？”
“啧啧，老赵同志的嗓门——”小杨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隔着半个车棚都听得一清二楚。还是得她亲自出马，才能说得动你这个刺头。”
沈静澜白了她一眼：“说谁刺头呢。”
“谁急了谁就是刺头。”小杨说完，笑着跑开了，两根麻花辫在肩上一颠一颠的。
沈静澜懒得追她。说她是刺头就刺头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被人这么说了。
小杨跑开没几步，就在楼道口等着沈静澜一起上楼。她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情报：“我听说这次劳工处那边有几个条件挺不错的。”
沈静澜脚步顿了一下：“劳工处也参加联谊？”
“对呀，还有邮局，棉纺厂，一中，还有哪些单位来着？”
说到劳工处，沈静澜脑子里马上浮起了一个人的脸。
“怎么，你认识劳工处的人？”小杨看她的样子，追着问道。
沈静澜沉默了几秒，才说：“也不算认识。”
前些日子，她曾经和劳工处一个叫杜伟的男职员一起看过电影。起因是杜伟来医院看结膜炎，挂了她的号。检查的时候聊了几句，他说他妹妹和她是医专同一届的同学，同届不同班。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说他妹妹也想进人民医院，没名额了，最后被分到了矿工医院。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就像她沈静澜占了他妹妹的名额似的。
沈静澜其实也不在乎别人说她靠关系进的人民医院。事实就是，那年医专分到人民医院的名额有三个，她的毕业考试成绩排在全年级第三。就算没有她妈那层关系，这个名额也轮不到别人头上。
后来，杜伟来复诊了两回，有一回特地在她下班的时候等在门诊楼外面，说要感谢她，请她看电影。
沈静澜那时候觉得他的眼睛长得和顾海生有几分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往上挑的弧度。她鬼迷心窍地答应了。
电影是部抗灾救灾的片子，讲的是某地发生洪涝灾害后军民齐心抢险的故事。放到后半段，整个放映厅里都是压抑的抽泣声，连坐在她旁边的中年大姐都掏出手帕来擦眼泪。
就在这种氛围里，杜伟还有心思在黑暗中摸索她的手。
沈静澜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站起身，借口说去洗手间，然后直接回家了。
后来杜伟又来找过她两回，她都让同事帮忙挡了驾。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哦——”小杨拉长了声调，明显有点失望，“还以为你认识人能提前打听打听呢。”
小杨是她们科室里最热衷参加联谊的人。听说他下乡几年的知青哥哥，申请了明年回城结婚。她在棉纺厂的宿舍统共就两间房，一间父母住，一间她和哥哥挤着上下铺。等她哥娶了媳妇，那间房自然要腾出来做新房。所以小杨得赶在哥哥结婚之前，把自己嫁出去。
可小杨今年才二十一，比她还小两岁呢。
沈静澜看着她努力上心地打听劳工处的消息，心里忽然有些怅然。好像在这个年头，结婚和爱情之间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联系在一起的，是住房、是户口、是工作单位，甚至还有家庭成分。
“沈医生？”小杨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沈静澜回过神来，收敛起那点莫名的怅然，伸手揽住小杨的肩膀，换上一副轻松的口吻：“想联谊那天，我得好好给你掌掌眼，挑个如意郎君。”
“真的？”小杨眼睛亮了起来，“不会到时又找借口不出现吧？”
“真的。”沈静澜说，“保证给你把关。”
小杨高高兴兴地挽着她的胳膊上了楼，一路叽叽喳喳地描述着她理想对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