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愣了一下，看着她，脱口而出：“你是真的对英语感兴趣吗？”
“当然。”沈静澜目光灼灼，没有半点退避，“周老师，我会是一个好学生。”
周晏沉默了片刻。楼道口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昏昏地照下来，把他那张冷峻的脸映得明暗分明。
“抱歉，我周日有事，恐怕不会去图书馆。”
这是拒绝了？沈静澜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不带一点犹豫。
但她脸上依旧挂着笑，看不出半分被拒后的不快。
“没关系，学海无涯，总会等到您有空的时候。周老师，再见。”
“再见。”
周晏推起停在楼道里的那辆二八大杠，长腿一跨骑了上去，只留给她一道挺拔的背影，慢慢没入漆黑的夜色里。
沈静澜在门灯下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来，她把身上那件旧毛衣裹紧了些，转身上了楼。
——
到了周日。
沈静澜头天刚值了夜班，回家倒头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窗外已经是一片明晃晃的日光，楼下传来收废品的摇铃声，叮铃铃地响了一路。
她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内科学》上，忽然就想到了周晏。
她起身洗漱换衣服。
天还不算太冷，沈静澜穿了件白底碎花的确良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藏蓝色的厚毛衣。换好之后对着镜子编了两道麻花辫，想了想，又拆开，让一头浓密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上。
走出房间，沈崇礼正坐在客厅藤椅上看报纸，抬头看到她这身打扮，随口问道:“你这是上哪儿去？”
“图书馆。”
沈崇礼摘下老花镜，摆出一副严父的样子:“嗯，不错。年轻人就是要争分夺秒地学习，争取进步，早日成为对国家有贡献的人。”
他说得字正腔圆，像是在系里给学生们做动员报告。
看来，她父亲并没有把去图书馆这事跟周晏联系起来。
——
沈静澜家住在江州大学的教师宿舍区。那一片全是五六十年代陆续盖起来的筒子楼，红砖墙面上刷着各式标语，字迹经了风雨，已经有些斑驳了。
宿舍区离图书馆不远，走路也就七八分钟。
江州大学图书馆是五十年代建起来的苏式建筑，灰白色的外墙，方正敦实，正门上方嵌着一颗红色五角星。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旧书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静澜凭家属借书证进了门。大厅里静悄悄的，借阅台后面坐着一位戴蓝布袖套的管理员，正在低头整理师生还回来的书。
上到二楼阅览室，午后的阳光从又高又窄的窗户斜进来，光柱里浮动着细细的灰尘。她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周晏。
他坐在靠窗的长桌旁，身边围着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三个人正压低了声音讨论着什么。
周晏微微侧着头，一边听，一边不时地往面前的稿纸上写写画画，那神情跟那天在她父亲书房里见过的一样专注。
沈静澜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英语语法手册》，坐到和周晏隔了一张桌子的位置。她摊开书，漫不经心地翻着，目光却时不时越过书页，落在那道专注的侧影上。
她发现周晏身上有一种时下年轻人里少见的学者做派。他讲解的时候习惯皱着眉，神情严肃，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劲儿。
对于她的出现，周晏完全没有察觉。于是，沈静澜看他目光便越发大胆起来。
穿过玻璃窗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线条忽明忽暗，再次和她记忆深处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大概是视线太过灼热，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同时疑惑地转过头，朝沈静澜看过来。
周晏从稿纸上抬起眼，意外撞上了一张坦荡荡的脸。
沈静澜拿起手里的书，把封面朝向他，低声笑问:“周老师，有空吗？”
周晏的目光从封面移到她脸上，神色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他看了她一眼，便重新低下头，埋首面前的稿纸，对两个年轻人沉声说了句:“我们继续。”
那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眼底却藏不住好奇，时不时地偷偷往沈静澜这边瞄一眼。
周晏抬头看过来的时候，沈静澜看到了他的正脸。那一瞬间，她的心情忽然变得很糟。
不是因为他的冷淡，也不是他长得不好看。相反，他长得很出色，只是这张脸，和她记忆里的那张脸，错开了，怎么也叠不到一块儿去。
像，又不像。他，终究不是记忆里的他。
沈静澜像突然清醒过来似的，合上书，从桌前起身。
她想走了。
她拿着书走回书架那头，准备把手上的书放回原位。可走过那排高大书架时，她没忍住，透过书与书之间的缝隙，又往周晏那边望了一眼。
那张侧脸又让她熟悉得心神恍惚。
她站在那里，足足看了五分钟。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是来把书归位的。
没人翻看的书一般都被搁在书架最顶层。她拿的时候不觉得高，现在要放回去了才发现够不着。她踮起脚尖试了试，还是够不到那个位置。
忽然，身后一道浓重的影子压了过来。一只手从她头顶越过，把书从她手里抽走，准确无误地插回了原位。
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你不是说，你是个好学生吗？这就准备走了？”
沈静澜被笼在那道充满压迫感的影子里，心跳无端地加速起伏。
书架之间的过道本来就窄，两个人一站，更显得逼仄。
她艰难地转过身，抬起头，望住周晏那双漆黑的眼睛。平日清脆的声音，此刻压低了几分，隐隐透出些无辜和委屈。
“好学生易做，好老师难寻。”她稳了稳声音，嘴角微微一弯，“周老师，您……现在有空吗？”
周晏不动声色地和她对视了一瞬，随即淡淡一笑:“今天没空。”
说完，他侧身错了半个身位，从旁边书架顶层抽出一本书，转身走回他原来的位置。
今天没空？那是不是说，以后就有空了？
沈静澜留在原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怎么说呢，现在的她，就像在河边钓鱼的人，看见浮标轻轻一动，就知道有鱼在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