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澜医专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市人民医院。她同届毕业的同学大多去了工厂医务室、矿区工人医院，还有些更远的，直接被分到了县下面的公社卫生院。
她心里很清楚，若不是母亲江秀华在卫生系统里的那层关系，进人民医院这样的名额怎么也落不到她头上。
她从来不是什么积极分子，评先进、争标兵这种事，向来与她无关。单位组织的学习，她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不发言，也不表态。但她业务底子扎实，手上利索，诊断用药从不出差错，科室主任对她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人想在业务上挑她的毛病，也挑不出什么来。
她还爱漂亮，穿衣服的颜色也比其他人更艳丽。哪怕是白大褂，她也要在腰两侧偷偷收上几针，掐出一道若有若无的腰线。
为这事，私底下不只一次被人告到了医务科，说她“小资产阶级情调”。她听了，检讨书也写了，打后照样我行我素。
沈静澜所在的眼科刚从五官科分出来不久，科室不大，人员构成也简单——科主任带着两个年轻医生，其中一个就是她，外加两个护士。拢共五个人，比起内科、外科那些动辄几十号人的大科室，少了许多是非。
周一早上，她刚踏进科室，还没来得及换白大褂，科室另外一名年轻医生林卫东便凑了过来。
“小沈，你周六那天有空吗？”
沈静澜一听这话，就知道多半是为了调班。
林卫东下个月要结婚，这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之前已经找她调过好几次班了。她记得自己的排班表，周六那天确实排了休息。
“你想调班？”她一边往身上套白大褂，一边问。
“嗯，我在乡下打的家具，尺寸出了点差错，得亲自去一趟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林卫东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不过……不是跟你换班。周六那天，医院抽调我去江州大学，给全校师生做体检。你看，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
沈静澜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江州大学？！
周晏的脸再度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只顿了那么一瞬，便垂下眼，继续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
江州大学的体检她是知道的，只是具体哪天没太留意。这种外派体检的活，向来是件苦差事——一个单位上千号人，从早到晚排着队，忙起来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上个月她被抽去钢厂给工人做体检，在车间旁边临时搭的棚子里坐了一整天，回来腰都直不起来。
林卫东见她没说话，以为她不愿意，连忙说：“实在不行就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没事。”沈静澜收回心思，“周六我替你去。不过，你手上的住院病人得给我交接清楚，别到时候人找不到医生。”
周六一早，江州大学的师生年度体检像往年一样，安排在校露天篮球场。
沈静澜本就住在校内教师宿舍区，倒是省了回医院再出发的工夫，从家里走过去不过十几分钟。
她去到的时候，篮球场上已经排起了几列队伍，最前头几张桌子一字排开，学生们正撸着袖子挨个等抽血。
这次体检因为师生人数多，分成两天进行。医院只安排她外出一天，负责五官科检查和视力测试。这活儿不比在科室里轻松，但胜在简单，测一个走一个，不用磨。
远远地，科室护士小杨就朝她使劲招手。
“沈医生！这儿！”
她走过去，看见两张拼起来的旧课桌上摆着块印有“五官科”字样的纸牌，旁边竖着一块贴着视力表的木板，视力表最上面那个“E”字被风吹得微微卷了边。桌角搁着一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茶缸，里面的茶水还冒着热气，是小杨替她准备好的。
沈静澜从帆布挎包里掏出白大褂套上，一边系扣子，一边转头问小杨：“今天人数多少？”
小杨递给她一张油印的名单，上面列着当天安排体检的系别和人数。
沈静澜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目光顿了顿。
数学系果然安排在今天。
这个星期她父亲沈崇礼去了上海参加一个学术研讨班，家里没人跟她提过体检的事，她自然也不知道数学系具体被安排在哪一天。现在名单上白纸黑字写着，倒是省得她费心打听了。
她把名单折好放在桌角，在椅子上坐下来，刚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已经有学生拿着体检表过来了。
沈静澜按下额镜上的小电筒，一束光打出去，她微微前倾，开始工作。
忙了将近两个小时，当天人数最多的工程系总算检查完了。
护士小杨累得瘫坐在椅子上，一边揉手腕一边叹气。
沈静澜拿起名单瞥了一眼，打趣道：“歇口气吧，体育系的学生马上就到。”
听到体育系三个字，她精神一振，两眼放光：“体育系？篮球队！”
江州大学篮球队去年在全国大学生比赛中拿了名次，省里市里的报纸都登了大篇幅的报道。在得知要来江州大学做体检那天起，小杨就开始念叨着想看看篮球队的庐山真面目，此时一听体育系三个字，疲惫一扫而空，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好，还理了理护士帽下压着的碎发。
谁知，整个体育系的师生一个接一个地检完了，也没见着半个篮球队队员的影子。
小杨拉住最后一个学生问了句，才知道篮球队这周外出打比赛去了，一个都不在。
她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嘴角往下撇着，藏不住满脸失望。她拿起那份油印名单翻了翻，发现下一批安排的是数学系，更是兴致全无。
“数学系有什么看头，一群呆子！”
沈静澜挑起眉梢：“我爸就是数学系的。”
小杨拼命摆手，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沈医生，我不是说沈主任是呆子……我是说那些学数学的学生，一个个都呆呆的……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静澜看她语无伦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学数学的，都是呆子吗？
她想起了周晏，想起那天在图书馆狭窄的书架之间，他那道覆下来的影子，还有那句不紧不慢的“你不是说，你是个好学生吗？”
呆子可不会这样。
闲聊间，数学系的人到了。
数学系规模不大，师生加起来也就一百来号人，往篮球场上一站，队伍稀稀拉拉的，远没有工程系那种黑压压的气势。
沈静澜一眼就在队伍里看见了周晏。
他站在靠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张体检表。在一群或勾肩搭背、或交头接耳的学生中间，他格外安静，也格外扎眼。
那一瞬间，阳光正好从他身后斜打过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沈静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到一个轮廓，侧脸的线条依然让她心跳起伏。
她垂下眼，定了定神，继续给面前的学生做检查，耳朵却捕捉到身后排队女生的窃窃私语。
“周老师今天也来体检啊。”
“周老师？哪个周老师？”
“就是那个教微积分的，你瞧，那边站着的那位，个子最高的那个。”
几个女生顿时发出一阵压低了的惊叹，目光肆无忌惮地往周晏那边飘了过去。
沈静澜用余光扫了一眼，心里觉得有些好笑。看来周晏在学校里，还挺有名气。
“长得可真精神，比电影海报上的人还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他教的微积分太难了，上学期考试差点没过。要不是他长那样，我才不想天天对着那些公式。”
“对对对，他可严了，作业留得比别的班多一倍，好多同学都在背后骂他。”
“哎，听说他还没对象呢，今年都二十七了。”
“不会吧？二十七了还没成家？”
“谁叫他成分不好。”那个女生压低了声音，“就他家那个出身，咱们系承担的绝密项目，他连名都挂不上，光干活，不出头。哪个姑娘愿意跟这样的人处对象啊？”
沈静澜手里的小电筒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朝面前学生的耳朵里照了进去。
检查的队伍过得很快，没一会儿工夫，周晏便排到了沈静澜面前。
摘下口罩，她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周老师，我们又见面了。”
周晏将她的笑脸收入眼底，嘴角抿成一条线，不发一言，只是规规矩矩地递上体检表，在她面前的方凳上坐了下来。
沈静澜也不在意他的沉默，重新戴好口罩开始工作。
她一边照着常规流程问有没有近视史、眼睛干不干、耳朵有没有流过脓，一边微微前倾，左手轻轻捏住他的耳廓，右手摁开小手电筒，一束光探了进去。
她的手指触到周晏耳廓的一瞬间，指腹底下传来一股异样的热度。那只耳朵正以她能感知到的速度，迅速变红。
“周老师很热吗？”沈静澜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指尖又在他的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这下好了，连耳垂也烧了起来。
她垂下目光，正好撞见周晏眼中那一抹快要藏不住的暗色。
“检查做完了吗？”周晏的声音压得极低，语调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沈静澜收回手，不慌不忙地在体检表上填好结论，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才将表格递还给他。
就在周晏站起身的那一刻，她抬起头，注视着他，“周老师，明天，你应该有空吧？”
周晏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回避，意味着心虚。他看了她片刻，像是在心里计算过什么，而后开口:“早上十点。”
沈静澜唇角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量轻轻吐出四个字。
“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