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养妹妻

过了几日，宋子玙的身子彻底好了。

萧大夫人周氏终于松了口，允她出门走动。

恰逢岳麓书院每月底的讲学日，宋子玙便递了帖子，约了平日里相熟的几位闺秀一同去听讲。

岳麓书院在城东，依山而建，院中古木参天，幽静清雅。

每月初和十五，书院都会对外开放一日，请山长或名儒开讲，不拘男女皆可入席听学，是京中闺秀们难得的消遣去处。

马车在书院门口停稳时，日头刚爬上飞檐翘角，晨光透过古槐的枝叶洒落一地碎金。

宋子玙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褙子，配素白挑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檀香木珍珠簪子，清清爽爽的。

刚迈过书院的门槛，还没来得及环顾四周，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子玙！”

一道身影从廊下三两步冲了过来，步履利落，裙摆翻飞带起一阵风。

来人一把攥住了宋子玙的手腕，将她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好几圈，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你可算出来了！我听说你落水那事儿，急得差点骑马去萧府砸门。”

“要不是我爹拦着说萧大公子自有分寸，我早就杀过去看你了。”

讲话的是镇国老将军的嫡女赵云姝。

一身橘红褙子搭裆裤，发髻高束，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英姿飒爽的利落劲儿。

她生得明艳大方，眉眼间带着武将世家养出来的爽朗。

与宋子玙站在一起，一个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一个像秋日校场上猎猎的旌旗。

宋子玙被她攥着手腕转了好几圈，转得有些头晕，却忍不住高兴起来，反手握住赵云姝的手。

“好了好了，赵姐姐。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看，能跑能跳的。倒是你，别一见面就转我，我还没站稳呢。”

赵云姝这才松开手，退后半步又上下端详了一番，确认她脸色红润、精神头也好，才放下了心。

她瞥了一眼宋子玙耳垂上那对白玉兰坠子，挑了挑眉：“哟，这坠子新打的？好看，衬你。”

宋子玙抬手摸了摸耳坠，抿了抿嘴笑着回：“阿兄送的。”

赵云姝闻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萧大公子送的？那可真是稀罕物件。他那样的人，平日里连块石头都懒得送人，给你倒是舍得。”

宋子玙被她这促狭的语气弄得耳根微微发烫，别开眼：“赵姐姐别打趣我了，什么稀罕不稀罕的，就是瞧着好看罢了。”

赵云姝笑着挽住她的胳膊：“好好好，我不说了。”

“走，今日讲《春秋》，听说山长今日要讲郑伯克段于鄢，我早想听这一篇了，咱们赶紧去占个好位置。”

两人并肩沿着青石径往讲堂方向走去。

两旁的古槐枝繁叶茂，将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她们肩头。

赵云姝挽着宋子玙的胳膊，嘴上却一刻没闲着：“对了，我听说陆家那位小姐被禁足了，陆公子还亲自去萧府赔罪，有这回事吧？”

宋子玙点了点头，轻声把当日陆府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赵云姝听完，冷哼一声：“算他陆家识相。”

“要我说，陆明珠就是被惯坏了，仗着家里宠着就无法无天。你那日若真有个好歹，我第一个不饶她。”

宋子玙拍了拍她的手背，温柔一笑：“好了，都过去了。今日是来听学的，别提那些扫兴的事了。”

赵云姝这才住了口，挽着她拐过一道月洞门，讲堂的青瓦飞檐便出现在眼前。

檐下已聚集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说笑着。

宋子玙抬眼望去，忽然脚步微微一顿。

讲堂廊下。

沈听澜正靠着一根朱漆柱子站着，手里转着一柄折扇，见她们过来，遥遥地抬起手打了个招呼，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笑。

赵云姝顺着宋子玙的目光望过去，瞧见廊下那抹鸦青色的身影时，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像吞了一只苍蝇似的，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他怎么也来了？真是晦气，好好来听个讲学都能撞见这位爷。遇见他准没好事！”

宋子玙偏过头看她，有些意外。

她虽知道赵家和沈家是世交，赵云姝与沈听澜自幼便相识，却不知她对他竟这般深恶痛绝。

赵云姝拉着她往讲堂另一侧走，边走边嘀咕：“你是不知道，这人从小就这样，走到哪儿都招蜂引蝶的，偏生还一副我与诸位姑娘都是好朋友的嘴脸。我见他就烦。”

宋子玙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听澜依旧靠在廊柱上，手里的折扇慢悠悠地转着，见她们往另一边走也不恼，反而遥遥地朝她们这边举了一下扇子，像是在打招呼。

赵云姝翻了个白眼，拉着宋子玙在讲堂左侧的蒲团上坐下了。

这一侧已经坐了好几位闺秀，见她们来了纷纷笑着招呼。

赵云姝一一回了，又拉着宋子玙低声咬耳朵。

“你说他一个昭武教尉，整日里不务正业，跑来岳麓书院听什么《春秋》？他听得懂么？”

宋子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压低了声音回她：“赵姐姐，你和沈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赵云姝撇了撇嘴：“过节谈不上，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今年元宵节，我在街上遇见他，他当着我爹的面就敢叫我小辣椒，气得我差点把灯笼砸他脸上。”

宋子玙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又看了看赵云姝此刻眉头紧皱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

“小辣椒？倒也贴切。”

赵云姝瞪了她一眼：“宋子玙！你到底是哪边的？”

宋子玙赶紧收了笑，正襟危坐：“自然是你这边的，赵姐姐消消气。”

赵云姝这才“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那边，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廊下瞟了一眼。

沈听澜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位置。

此刻正坐在讲堂右侧靠窗的蒲团上，手肘支在矮几上，歪着头和旁边一位穿粉衫的姑娘说着什么，把那姑娘逗得掩嘴直笑。

赵云姝又翻了个白眼，索性转回头来，双手抱臂，后背挺得笔直，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宋子玙看着她的样子，唇角弯了弯，没有再说什么，也端端正正坐好了。

晨光从讲堂敞开的轩窗漫进来，将室内照得明亮温暖，空气里浮动着古墨和槐花的清香，清幽怡人。

不多时，山长便从侧门进来了。

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步履从容地走上讲台。

他在案后坐定，目光缓缓扫过座下众人，开口时声音浑厚有力。

“今日讲《春秋》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

宋子玙收敛心神，认真听讲。

山长的讲解深入浅出。

从郑庄公与共叔段的兄弟之争，讲到君臣之礼、人伦之常，一桩史事层层剥开，引人入胜。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山长讲完半场，停下来端起茶盏润喉，示意众人稍作歇息。

讲堂里顿时松快下来，有人起身走动，有人三五成群地议论方才的讲学内容。

宋子玙正低头整理方才记的笔记，忽然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