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竹院的廊下点了两盏灯，昏黄的光映着青石台阶上几片落花。
萧知章推门进来时，忍冬正抱着一条干帕子守在浴房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
他揉了揉眼迎上来：“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小的瞧您书房灯一直亮着，没敢去扰，热水备了快半个时辰了，又重新烧了一回，现下正好。”
萧知章“嗯”了一声，面上神色如常，只嗓音比平日略沉了几分：“放着吧，你先下去歇息。”
忍冬应了一声，将干帕子和换洗的中衣搭在屏风上，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浴房里热气氤氲，水面上浮着几片晒干的薄荷叶，清冽的气息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萧知章站在浴桶边解了外袍，一件件褪去，叠好搭在屏风上，最后只剩贴身的素白中衣。
他抬手将发冠摘了，乌发披散下来，沾了几缕额前的碎发。
他看了看那方叠得齐整的素白帕子，最终还是将它带进了浴桶。
热水漫过肩头。
萧知章整个人往后靠，后颈抵着桶沿，闭上眼，舒出一口浊气。
那方帕子覆在脸上，素白的棉布贴上来，带着她残留味道。
那缕气息被热水蒸腾得愈发清晰，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动人心弦。
萧知章的呼吸渐渐重了起来。
雾气朦胧中，她伏在他怀里的触感又浮上来了。
贴上来时柔和的温热，细窄的腰肢在他掌心里的弧度，还有喂药时她抿过他指腹的那一下。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他面上那点失控的神色。
帕子依旧覆在脸上，他仰着头，颈侧青筋微凸，胸膛在水面下起伏得愈发急促。
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漾到桶壁又折回来。
水声哗啦响了片刻，又渐渐归于平静。
萧知章将帕子从脸上揭下来，展开看了看。
棉布被水汽洇湿了一小片，边角的兰草纹样被泡得发软，他轻轻抚平皱褶，小心翼翼地叠好，搁在浴桶边沿干燥处。
他从水中站起身来，水珠顺着肩背的线条滚落，沿着腰腹的肌理一路淌下去，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又扯过干帕子擦了身，换上干净的中衣，重新将湿透的帕子拈起来，走到窗前。
帕子挂在衣桁上，夜风拂过，吹得帕角微微翻动。
*
过了几日，宋子玙的身子渐渐好转，已能下床在院子里走两步了。
只是萧大夫人周氏管得严，勒令她至少在屋里再养七日，连廊下的风都不许多吹。
宋子玙拗不过，只得每日窝在榻上翻书、绣帕子，日子过得清闲又闷得慌。
这一日午后，萧知章从刑部省回来，刚进垂花门便被周氏身边的婆子拦住了。
“大公子，夫人请您去静澜院一趟。”
萧知章脚下顿了顿，点了点头便跟着张婆子往静澜院走去。
静澜院是萧大夫人的起居之处，院里种着一大片海棠，此时花开正好，粉白交织，落英缤纷。
萧知章穿过花径，在正堂门口整了整衣冠，才迈步进去。
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行了一礼，姿态规矩：“儿子给母亲请安。”
周氏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垂丝海棠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面上带着笑意，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吧，站着做什么。”
萧知章依言坐下，腰背笔挺，双手搁在膝上，姿态恭谨：“母亲唤儿子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周氏慢条斯理地拨了两颗佛珠，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那双保养得宜的眼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却又不至于让人不适。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佛珠碰撞的轻响。
终于，周氏开口了：“知章，这里没旁人。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对子玙……”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只含笑看着他，手指在佛珠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一声。
萧知章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面上神色不变，只是眼底那点沉稳的光微微晃了晃。
他沉默了两息，才不疾不徐道：“母亲何出此言？”
周氏笑了一声，没有直接答他，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悠悠地落回窗外。
“你是我生的，你什么性子我能不知道？”
“小时候摔断了胳膊都不吭一声的主儿，旁的事藏得比谁都深。”
“可你这些日子往玉竹院跑得勤了些，下朝回来，衣裳都来不及换便先往那边去，你当我不知道？”
萧知章的耳根浮上一层极淡的红，但那红转瞬即逝，被他不着痕迹地压了下去。
他垂着眼，没有辩驳。
周氏搁下茶盏叹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我不是要怪你什么。”
“子玙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知根知底，又乖巧懂事，你若是有那个心思，我没有什么不乐意的。”
“只是她兄长当年把她托付给咱们，你若当真存了别的心思，就得堂堂正正的，别让人家姑娘受委屈，也别让你自己落个趁人之危的名声。”
萧知章抬起头来，对上母亲的目光，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出，最终只化作一句。
“母亲且放心，儿子心里有分寸。”
周氏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摆了摆手：“罢了，你心里有数就成。”
“去瞧瞧她吧，今儿早上还念叨说想出去走走，被我拦住了，这会儿大约正闷得慌呢。”
萧知章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出了静澜院的门，他在海棠花树下站了片刻，春风拂过，几片花瓣落在他肩头。
他抬手拂去，目光望向玉竹院的方向，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
玉竹院的院门半敞着。
萧知章放轻脚步走进去。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廊下那只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见他来了，歪着头叫了两声。
杜若正蹲在廊下修剪一盆文竹的枯叶，听见动静抬头，连忙站起来屈膝。
“大公子来了！小姐在屋里呢，方才还念叨着闷，正趴在窗台上看外头的杏花。”
萧知章微微颔首，在廊下站定，隔着半开的窗朝里望了一眼。
宋子玙果然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院墙边那株新开的杏花出神。
她今日穿了件家常的素白褙子，乌发松松绾着，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杏花，花瓣白里透粉，衬得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他绕到正门，抬手叩了叩门框。
宋子玙闻声转过头来，见是他，眼睛亮了一瞬：“阿兄今日这样早？”
他走进来，笑着问：“嗯，今日公务少，便早些回来了。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宋子玙从窗台上下来，在他面前转了个圈，青绿色裙摆旋开一道浅浅的弧度。
“好多了。姨娘非不让我出院子，我都在屋里闷了好几日了，连廊下的风都不许吹。”
她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又飞快地收住了。
似乎是觉得在他面前这样说话有些不妥，垂下眼，脸颊悄悄红了一些。
萧知章看在眼里，唇角微动，柔声道：“母亲也是为你好。”
“再过两日，等府医说可以出门了，我带你去城外庄子上走一走。”
“春日里桃花开得正好，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么？”
宋子玙眼睛一亮：“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她笑了起，整个人像被春风吹开了似的，一扫前几日的病气。
她转身去小几上倒茶，动作轻快，弯下腰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萧知章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宋子玙端着茶盏递过来。
他伸手去接时，无意间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两人同时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