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内宅，明珠阁里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陆长风站在堂中，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双眼紧紧盯着坐在绣墩上拿帕子拭泪的陆明珠，胸膛微微起伏着，显然是压了又压，才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来。
陆夫人坐在一旁，一边揽着陆明珠的肩膀轻轻拍着，一边抬头看向儿子劝解。
“长风，明珠是你亲妹妹，你少说两句。她年纪小，做事没轻重，你好好教就是了，何必把她骂成这样？”
陆明珠闻言哭得更凶了，帕子捂着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委屈开口。
“我就是、就是拉着宋姐姐去湖边看花，她自己脚下打滑跌下去的……”
“哥哥回来就劈头盖脸骂我，我哪里知道湖边青苔那么滑……”
“你还在嘴硬！”
陆长风猛地转过身来，袖风带翻了手边一只茶盏，青瓷落地摔得粉碎，茶水在砖地上洇开一大片。
他指着陆明珠，手指微微发颤。
“那日湖边那么多人，我后来一个个去问过了，都说你当时就站在宋小姐身后，离她最近。”
“她落水时你还伸手了！你伸手是去拉她还是去推她，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明珠被他这一声吼吓得缩了一下，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抖了抖，到底没敢再辩。
陆母脸色也沉了下来：“长风，你把话说清楚。明珠当真推了宋家小姐？”
陆长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压着沉沉的怒意和失望。
“母亲，我去萧府门前等了三次，萧知章面都不让我见。”
“昨日他让忍冬传了句话过来，说宋小姐落水那日，是有人推她。”
“母亲觉得，除了明珠，还有谁会离她那么近去推那一把？”
陆明珠的哭声骤然小了，手紧紧攥着帕子，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陆母沉默了片刻，松开揽着陆明珠的手，坐直了身子，语气冷了几分：“你哥哥说的是真的？”
陆明珠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良久，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陆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没了方才的慈和：“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宋家满门忠烈，为国捐躯，兄长戍守北境，她一个孤女寄居萧府，本就可怜。”
“你倒好，及笄那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推她下水，你是想做什么？要她的命不成？”
陆明珠“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抱住母亲的腰：“母亲我错了……我就是、就是不喜欢她……”
陆母气得手都在抖，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到底舍不得下重手。
落下去便卸了力道，只隔着衣裳重重拍了一下。
“不喜欢就能害人性命？”
“你知不知道这事若是传出去，陆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你哥哥的仕途还要不要？”
陆长风站在一旁，面色铁青，没有再开口。
陆明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说：“那、那我去给宋姐姐赔罪，我去给她磕头……母亲别生气了……”
陆母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半晌才道：“赔罪自然是要赔的。”
“可萧家那位大公子是什么性子你也清楚，他若不想让你进门，你跪在萧府门口也没用。”
她看着哭得妆都花了的女儿，终究还是心软了，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等过几日，我亲自带你去萧府。见了宋小姐，你好好认错。”
“她若原谅你，这事便算了。她若不原谅……”
陆母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半截话里的分量，已经让陆明珠的哭声彻底哽在了喉咙里。
窗外的春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宣纸哗啦翻动了几页。
陆长风转身走到门边，在门槛处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声音沉沉地落下一句：“下不为例。”
说完便大步跨出了门槛，珠帘噼啪作响，许久才归于平静。
*
书房里。
陆长风站在书案前，笔尖悬在铺开的洒金笺上方，已经凝了好一会儿。
墨汁聚在笔锋处，几欲滴落，他才落下去，一字一字写得端方工整。
“萧兄台鉴：前日舍妹无状，致令宋小姐受惊落水，在下深感愧疚，阖家不安。今备薄礼一份，聊表歉意，望萧兄宽宥一二，容某登门当面赔罪。陆长风顿首。”
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心始终拧着。
纸上的措辞反复斟酌过，既不能太轻飘显得敷衍，也不能太重了让萧知章觉得他在施压。
他叹了口气，将拜帖折好封入信封，又转身从多宝格上取下一只锦盒。
盒里躺着一枚白玉佩，玉质温润无瑕，雕的是如意云纹，是去年生辰时父亲留给他的，一直没舍得戴。
“福安。”他扬声唤道。
小厮福安从门外探进头来，机灵地应了一声：“公子，您吩咐。”
陆长风将信封和锦盒一起递过去：“送去萧府，亲手交给萧大公子。若他不在，交给管家也成，务必说明是陆府送来的赔罪礼。”
福安双手接了，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确认了一遍信封口封得严实，才躬身退了出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福安回来了。
陆长风听见脚步声便从书案后站起身，可当他看见福安那张脸时，心便沉了下去。
福安站在门槛外，手里原封不动地捧着那封信和锦盒，一脸尴尬。
“公子，萧府大门倒是开了，可管家站在门槛里头，连门都没让小的进。”
“他说什么了？”陆长风的嗓音沉了几分。
福安缩了缩脖子，学着管家那副不卑不亢的腔调，一字不漏地复述。
“管家说，我家大公子吩咐了，府上近日事忙，不见外客。”
“陆都虞侯的厚意，萧某心领了，只是宋小姐尚在病中，不宜惊扰，赔罪之事改日再议。请回吧。”
福安说完，偷偷抬眼看自家公子的脸色。
陆长风站在书案后面，一手撑着桌沿，面上看不出什么激烈的情绪，可那沉默本身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接过福安捧着的那封信和锦盒，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自己亲笔写的“萧兄台鉴”四个字。
墨迹干透了，可那封信连拆都没被拆开过。
他将信和锦盒一并搁回书案上，转身面朝窗外。
窗外是一株新发的海棠，粉白的花苞缀满了枝头，春风一过便簌簌地抖。
陆长风望着那株海棠出了许久的神，才开口问了一句：“宋小姐的身子还没有起色么？”
福安摇了摇头。
“小的听萧府的下人说了几句，说宋小姐底子薄，落水之后寒气入肺，发了高热，养了好几日才退下去。”
“现下倒是能下床走动了，只是大夫人看得紧，不许她出院子。”
陆长风沉默地点了点头。
“罢了。等萧公子气消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