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这日，散朝的钟鼓声从宫门方向隐隐传来。
萧知章从大庆殿出来时，日光正盛，照在汉白玉台阶上白晃晃一片。
他面上神色如常，步子却比平日快了三分，官袍下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身后几个同僚唤他一同去茶肆坐坐，他侧头拱手道了声“家中有事”，便径直往宫门外走去。
刚出午门，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侍郎！萧侍郎请留步！”
萧知章脚步微顿，回过头去。
陆长风一身石青色禁军常服，额角沁着薄汗，显然是追赶了一路。
到他面前站定时还微微喘着气，拱手行了一礼：“萧兄。”
萧知章回了一礼，神色淡淡地：“陆都虞侯有何事？”
陆长风被他这疏淡的称呼弄得怔了一下。
往常见面，萧知章虽称不上热络，也会唤一声“陆公子”的。
他抿了抿唇，上前半步，正色道：“昨日宋小姐及笄，是在下小妹不好，非要带她去湖边。”
“我后来听府上丫鬟说，湖边青苔滑得很，她衣裳又单薄……”
萧知章垂着眼听，不置一词，他站得笔直，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陆长风无端觉得那沉默比开口更叫人喘不过气来。
“此事是我陆家失察，母亲已经训斥过小妹了。我想亲自登门向宋小姐赔罪，不知萧兄今日可方便……”
萧知章开口：“陆都虞侯，府医嘱咐静养，不宜见客。陆小姐的歉意我代她心领了，至于登门，过些日子再说罢。”
他说完微微颔首，没有再多留的意思，转身便朝马车走去。
陆长风站在原地，望着那抹紫色官袍的背影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笃笃远去。
他在午门外的风里站了片刻，眉心拧了拧，终究叹了口气。
*
萧府玉竹院，廊下的药炉还在冒着细烟。
杜若坐在台阶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惊得站起来：“大公子回来了！”
萧知章“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紧闭的门扇上，轻声问：“小姐如何？”
杜若压低声音答道：“小姐午间醒了，喝了药用了半碗粥，精神还好，只是身上还怏怏的。方才捧着书看了一会儿，如今睡着了。”
萧知章点了点头，放轻脚步推开门。
内室里光线柔和，茜纱窗棂滤进来的日光笼在床榻上，杂记从膝头滑落，搭在锦被边缘，摇摇欲坠。
萧知章放轻步子走过去，目光落在宋子玙的睡颜上。
她靠坐在引枕上歪头沉睡，可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大约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今晨走时，她还在烧，额头仍烫得他指尖发麻。
此刻见她呼吸平稳，脸色虽仍带着病中的青白，却比昨夜好了许多，他那颗提了一整日的心才算真正落下来。
萧知章弯腰将滑落的书册从她膝头抽走，正要替她掖一掖被角，余光瞥见锦被掀开的缝隙里。
她还穿着昨夜那身素白寝衣，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截白嫩的肌肤。
他定了看了一会儿，才迫使自己移开视线。
宋子玙大约是觉出床前有人，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午后的光有些晃，她眯了眯眸子才看清面前的人，有些意外地怔了一瞬，嗓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阿兄？你下朝回来了？”
萧知章神色如常地颔首：“嗯，今日散朝早。”
宋子玙坐直了些，发觉自己方才歪着脖子睡了许久，肩颈酸得厉害，揉了两下才缓过来。
她垂着眼，将锦被往上拢了拢，中衣的领口便重新妥帖地遮住了。
萧知章转身去桌边倒了杯温茶，递到她手里。
宋子玙接过来捧在手心，暖意透过杯壁渗进指尖，她抿了一口才开口：“阿兄，昨日多谢你。”
萧知章站在床前两步远的地方，闻言顿了顿：“谢什么？”
她说着，声音愈发低了：“谢你下水救我。我听杜若说了，你是从水底把我捞上来的……三月的湖水那么冷……”
“阿兄你身上可有受寒？”
“昨日你也湿透了，散朝回来可还来得及喝碗姜汤？”
萧知章喉间微动，面上却只淡淡道：“我无碍，你操心自己就好。”
宋子玙“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啜了口茶。
窗外的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隔着一丈远的距离。
良久，萧知章开口问：“昨日在湖边的，还有谁？”
宋子玙沉默了几息，还是决定隐瞒实情。
“阿兄，我真的只是滑了一跤。”
萧知章侧过头，日光将他半边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眉眼间的神色看不太分明。
“你那年刚到萧府那年，被萧知远推了一把磕破了膝盖，你跟我说是你自己摔的。”
“你是真的不想说，还是觉得说了也没人会信？”
萧知远，是萧家二房萧嵩水之子。
那日，他嚷着“病秧子别挡道”，嫌弃般地将她推倒，她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血渗出来染红了裙摆。
二房夫人闻声赶来，看见自家儿子站在那里，不由分说便认定是她冲撞了二少爷。
萧大夫人周氏虽想维护，奈何宋子玙初来乍到不想惹是生非，自己主动揽下，便罚抄二十遍《礼运大同篇》。
那夜，她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地抄，膝盖受伤，心里又委屈，抄到最后，手腕酸得都抬不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杜若在旁边急得直掉泪。
她却咬着唇不肯停，直到最后实在撑不住，伏在案上烧得人事不知。
再睁眼时，便是萧知章坐在她榻边，手里攥着一卷抄了大半的宣纸，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好好休息”。
第二日，听杜若说。
萧明远被家法打了二十板子，二房夫人哭天抢地闹到正院。
萧知章当时站在廊下淡淡说了句：“二夫人若是觉得罚得重，不如去大理寺与我说理。”
彼时才十七岁的他，已是新科状元，一句话便让二房夫人噤了声，毕竟他已是默认的未来萧家家主，不能轻易得罪。
宋子玙眼眶有些发酸。
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把委屈咽下去，吞进肚里化成那口终年不散的药苦，不给人添麻烦，不让人为难。
可她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委屈，他却都看在眼里了。
他向来如此，不多问，不追问，却桩桩件件都替她记着。
她飞快地垂下头，声音闷在嗓子眼里：“阿兄，我只是不想多生是非……”
萧知章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让他看上去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疏离，眼底那一点沉沉的暗色全露了出来。
“湖岸的脚印不止一对。你向来走路仔细，若是打滑，重心该往后仰，可你落水时是往前扑的。”
宋子玙怔怔地看着他，在他面前，她藏不住一点事。
“阿兄，是陆明珠，她推了我一把。当时湖边只有她离我最近，旁人都隔着几步远。”
萧知章语气比方才软了些许：“好，我知道了。”
“陆家的事我自有考量，你不必出面，也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这几日好生养着，旁的都交给我。”
宋子玙想忍住的。
可偏偏他说那些话，偏偏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那目光沉甸甸的，轻轻托住了她往下坠的心口。
她的眼泪终究没忍住，无声无息地从眼尾滑落，沿着下颌的弧度坠下去，在锦被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哽咽道：“阿兄，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