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风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一掀袍角，单膝跪了下来。
宋子玙愣住了。
身后的杜若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长风脊背挺得笔直，袍子的下摆沾了地上的尘土和落花，他毫不在意，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萧兄，宋姑娘，长风教妹无方，致令宋姑娘受惊落水，是陆家之过。”
“我已在府中处置过明珠，母亲也罚她禁足抄经。”
“今日我并非来寻借口开脱，只求宋姑娘一句原谅。”
宋子玙攥着萧知章袖口的手松了松，看着跪在篱笆外的陆长风，心头那点怨气被风吹散了大半。
她刚要开口，萧知章先一步落了下来。
“陆都虞侯先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动辄跪拜反倒让旁人看了笑话。”
陆长风没有动，目光落回在宋子玙脸上。
宋子玙轻声说：“陆公子，那日的事……”
“我确实受了些惊吓，可如今身子已无大碍了。”
“令妹年幼，我不同她计较。只是往后，若再相见，还望她以诚相待。”
陆长风听完，才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朝宋子玙拱手深深一揖。
“宋姑娘宽厚，长风铭记在心。日后家妹若再敢造次，我第一个不饶她。”
萧知章神色缓和了些许。
陆长风正要再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调侃。
“哟，长风兄，你怎么跪上了？这桃花还没谢呢，你就先折腰了？”
萧知章侧过头去看。
说话之人已从马上跳下来，负着手悠悠踱到篱笆边，冲宋子玙眨了眨眼。
那人一身鸦青色圆领锦袍，面容俊朗，眉梢眼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正是沈府长子，沈听澜。
京中贵女圈里谁都知道这位沈大公子。
整日里骑着马满京城招摇过市，见了漂亮姑娘就吹口哨，偏偏又从来不做逾矩的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去年在千佛寺上香时，宋子玙远远见过他一面，他站在廊下冲她笑了一下，杜若连忙拉着她躲开了。
此刻，沈听澜正隔着篱笆看她，目光在她耳坠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嘴角噙着笑。
“这位就是萧家养的那位宋姑娘吧？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长风兄，你眼光不错。”
宋子玙被说得脸红，垂下眼不吱声。
萧知章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将她挡得更严实了些。
“沈公子，今日是萧某带家中女眷出游，不便招待外客。”
“二位若想赏花，山上那片桃林更为开阔。”
沈听澜挑了挑眉，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陆长风的肩膀。
“行了行了，人家不欢迎咱们，走吧。”
“长风兄，你不是要去找那家有名的桃花酿么？我知道路。”
陆长风站在原地没动。
她始终站在萧知章身后，只露出半边侧脸和一只白玉兰花型的耳环，格外俏皮。
他心里微凉。
翻身上马，说了一句：“萧兄，改日我再去府上正式拜会。”
萧知章微微颔首：“随时恭候。”
马蹄声沿着官道渐渐远去，扬起一小片尘土。
宋子玙从萧知章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望着那两骑消失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
风又吹了一阵，桃瓣纷纷扬扬落了满肩。
她回头对上了萧知章的视线。
他正垂眸看着她，眼底笑意淡而柔和。
宋子玙心头那点方才被闹出来的纷乱情绪，忽然就平定了下来。
她弯了弯眼睛说：“阿兄，我们去看那边吧，好像还有海棠。”
萧知章“嗯”了一声，跟在她身侧。
宋子玙沿着花径往庄子深处走，果然在院墙转角处寻着一片海棠。
粉白的花苞缀满枝头，半开未开的样子最是好看，像含羞的少女垂着眼。
她踮起脚尖，挑了一枝开得正好的，折了下来。
枝头的海棠花沾着清晨未散的露珠，花瓣薄如蝉翼。
凑近时能闻见一缕清甜的香气，淡而悠长，像是从花蕊深处慢慢沁出来的。
她将花枝举到鼻尖细细嗅了嗅，眉眼舒展开来，转过身朝身后的萧知章扬了扬手里的花枝。
“阿兄，你闻闻看，这海棠好香。”
萧知章没来由地想起萧府的春天。
花园里，她也曾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
跑了两步便喘起来，蹲在花丛边咳得脸颊通红，却还仰着脸对他笑着说：“阿兄，蝴蝶飞走了”。
那时她也瘦，瘦得像一根抽条的柳枝，风大些便怕她被吹折了。
如今她长高了，脸颊有了饱满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明艳。
萧知章收住思绪，上前两步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
她举着花枝递过来，他偏头凑近了些。
海棠花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清甜里带着一点湿润的草木气息。
“香么？”
她正歪着头等他评价，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笑意。
萧知章直起身：“香。”
宋子玙满意地收回手，低头将花枝转了转，又凑到自己鼻尖闻了一下，心满意足地拿在手里，继续沿着花径往前走。
身后不远处，杜若和忍冬并排走在青石路上，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忍冬是萧知章身边的长随，性子沉稳，不多话。
杜若却是个活泼的，边走边拿眼觑前面那两道身影。
她压低声音道：“忍冬哥，你说咱们大公子和小姐，什么时候能成？”
忍冬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呛了一下，别开脸咳了两声。
“杜若姑娘慎言。大公子的事，不是咱们能议论的。”
杜若撇了撇嘴，又看了一眼前面。
宋子玙正侧着头跟萧知章说话，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萧知章走在她身侧，看似漫不经心，手已经抬了起来，替她把那根挡路的桃枝拨开了。
杜若抿着嘴笑了，没有再说什么，只低头踢着脚边一颗圆润的小石子，心里却暗暗替自家小姐高兴。
花径绕到庄子后头，视野豁然开朗。
一汪碧水嵌在山坳间，水面上浮着几片初生的荷叶，岸边的柳枝垂下来，在风里拂着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细纹。
宋子玙在海棠树下站定，微微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把整个春天都吸进了肺腑里。
她忽然问道：“阿兄，你说我兄长在北境，能看见桃花么？”
萧知章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顺着她的话说。
“北境也有春天，只是来得晚些。”
“子珩兄去年秋日来信里提过，说营帐外有几株山桃，四月才开花。”
宋子玙轻轻拨弄着海棠花瓣，没出声。
萧知章温声道：“等他回京时，我陪你去城外给他接风，咱们三人共饮桃花蜜。”
宋子玙抬眼看他。
片刻后，重重点了点头，眼尾弯弯地笑起来。
两人转过一道月洞门，便见庄子管事迎了上来。
约莫四十来岁，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袍，圆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远远便躬身行礼。
“大公子，午膳已经备好了，都是山里的鲜货。”
“后山今早刚挖的春笋，溪里捞的鲫鱼，还有庄上自家养的鸡，炖了一锅清汤，小姐身子刚好，喝那个最养人了。”
萧知章微微颔首：“有劳了。”
庄子管家连声道“不敢”，又朝宋子玙笑着躬了躬身，引着二人往花厅走去。
花厅设在庄子东侧，三面开窗，推开窗扇便能望见外头那片桃林和远山。
春风穿堂而过，裹着花香和草木的清润气息，十分舒爽。
八仙桌上已经布好了菜。
正中一盅鸡汤炖得金黄透亮，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香气醇厚却不腻人。
旁边一碟清炒春笋，切得薄厚均匀，碧绿莹白，看着便脆嫩可口。
一碟酱焖鲫鱼，鱼身煎得两面金黄，酱汁收得浓稠油亮，撒了翠绿的葱花，惹人食欲大动。
另有几样精致的小菜并一碟新蒸的槐花蜜糕，雪白松软，冒着微微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