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工程利润率

下午两点，西侧管廊A段继续施工。

角磨机一响，火星顺着钢构件往下落，全被挡火布兜在作业区内。

牛庆山没像上午那样只站在旁边催进度。

他手里多了个巴掌大的本子。

人员防护。

灭火器位置。

警戒范围。

临时电源线。

工具清点。

都是中午陆沉舟交代给他的。

牛庆山走到作业面边上，刚抬头，就看见小马把防护面罩推到了头顶。

“小马！”

小马吓了一跳。

“牛叔，咋了？”

“面罩放下来。”

“我就透口气。”

“透气去警戒线外面透。”

牛庆山指着还在转的角磨机。

“你站作业面上把面罩掀了，真崩进眼睛里，谁给你负责？”

小马没敢顶嘴，关了工具，退到外面才把面罩摘下来。

陆沉舟站在不远处，没有插话。

现场的事不能永远靠他喊。

今天两个项目。

以后可能三个、五个。

每个工人少戴一次护具都等他发现，他就算长十双眼睛也不够用。

材料这边也换了做法。

下午送到的底漆由宏盛材料的业务员跟车，司机卸货，业务员负责交资料。

罗斌本人没来。

开桶前，业务员按照罗斌发来的要求，拍桶身标签、生产批次和开封时间，再让牛庆山签领料记录。

老韩起初嫌麻烦。

看见上午那车被退回去的材料后，也没再说什么。

他拎起一桶底漆，看了眼标签。

“这桶先用A段。”

“别一会儿从别处拎一桶过来混了。”

小马问：“都是同一种漆，还要分这么清？”

老韩瞪他一眼。

“真出问题的时候，人家先问哪一批。”

“你回一句都一样，谁认？”

小马不说话了。

业务员在领料单上写下：

A段，底漆两桶。

批次一致。

领用人，牛庆山。

陆沉舟翻了一遍记录，没发现问题，才让现场继续。

下午三点多，赵明亮从项目部过来。

手里拿着B段的作业审批单。

“B段允许先做现场清理和防护。”

“打磨还不行。”

陆沉舟接过来看。

审批内容写得很清楚。

允许杂物清理、材料倒运和挡火布布置。

涉及火花作业的内容暂缓，待相关手续补齐后另行通知。

他把单子递给牛庆山。

“B段只清理，不开角磨机。”

牛庆山朝工人喊了一声。

“听清楚！”

“B段今天只收拾东西、铺防护，谁动角磨机谁停工！”

几个工人应了一声。

陆沉舟让赵明亮拍了审批单，又补拍了B段作业前照片。

赵明亮拍完问：“下午的现场记录什么时候做？”

“四点。”

陆沉舟说道，“把上午那车材料的退回记录、A段进度和B段审批状态一起放进去。”

“行，我去叫韩工。”

赵明亮刚走，管廊入口处来了个人。

孙浩。

他背着旧电脑包，胸前还穿着恒远工程的工装。

门岗没直接让他进。

是孙浩给赵明亮打了电话，赵明亮跟门岗说明他是来送前期项目资料的，登记身份证后才放进来。

牛庆山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

“恒远的人来干什么？”

孙浩有些尴尬。

“牛叔，我找陆哥说点事。”

陆沉舟把他带到警戒线外。

“魏国忠知道你来？”

孙浩摇头。

“我请了两个小时事假。”

“那你最好先想清楚。”

陆沉舟看着他，“你现在还是恒远的人，什么东西能说，什么东西不能说，别弄混。”

孙浩从包里取东西的手停住了。

他本来想拿出一份表。

听完这句话，又放了回去。

“陆哥，我不是来偷公司资料的。”

“我就是想提醒你。”

“魏总上午让预算组重新拆了防腐保温项目的成本。”

“他想证明二十一万能干，然后拿这个去跟甲方说你二十二万六报高了。”

陆沉舟问：“你参与了？”

“参与了。”

“怎么算的？”

孙浩迟疑了一下，没有报具体数字。

“人工按普通防腐项目压的。”

“防爆区域降效没单独算。”

“脚手架和材料倒运按正常现场写的。”

“安全投入也只放了很少一部分。”

“纸面能做到二十一万。”

“真按这个干，后面一定要找签证，或者从人工和安全上省。”

陆沉舟点了点头。

这个判断和他预想得差不多。

魏国忠不需要做出一份真正能施工的报价。

他只需要做出一份看起来更低的对比表。

只要甲方内部有人拿着那张表问一句：

“别人二十一万都能干，你凭什么二十二万六？”

麻烦就来了。

孙浩低声说道：“魏总还让我们找你的漏项。”

“找到了吗？”

“暂时没有。”

孙浩苦笑，“你把接盘后的安全措施、倒运、清场和防爆区域影响都写进去了。”

“他现在准备从付款主体上找问题。”

陆沉舟抬眼看他。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

“上午他问财务，个人没有公司，能不能通过别的主体收工程款。”

孙浩说道，“财务说只要合同、授权和付款路径完整，可以走合作主体。”

“他听完没说话。”

“我感觉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牛庆山站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问：

“你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些？”

孙浩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离开恒远。”

牛庆山看了陆沉舟一眼。

陆沉舟没急着接话。

“为什么？”

“昨天苗胜利的项目出问题，魏总让预算组把之前的测算记录重新整理。”

孙浩说道，“原始测算里明明写了低于十七万风险很高，他让我们把那句话删掉。”

“我不愿意，组长就说是我算错了。”

“真到后面出问题，肯定会说报价是预算员做的。”

他看着自己身上的恒远工装。

“陆哥，我胆子是不大。”

“我也怕没工作。”

“但我不想哪天签了不该签的字，再被人推出去。”

陆沉舟问：“辞职了吗？”

“还没有。”

“那就先别谈跟我干。”

孙浩脸色一白。

“陆哥……”

“不是不用你。”

陆沉舟打断他，“你现在劳动关系在恒远，手里的项目、资料、报价都属于恒远。”

“你一边拿恒远工资，一边给我做资料，出了问题，你我都说不清。”

孙浩低下头。

“我明白。”

“真想走，先把离职手续办干净。”

陆沉舟说道，“该交接的交接，该签的签。别复制资料，也别带走公司文件。”

“离职以后再来找我。”

“那你这边现在不缺人吗？”

“缺。”

“缺也不能这么用。”

孙浩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好。”

“我回去提离职。”

陆沉舟提醒道：“别冲动辞职。”

“先看劳动合同、工资结算和交接要求。”

“魏国忠要是让你补签以前的报价责任文件，不清楚的别乱签。”

孙浩认真记下。

“我知道。”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哥，你这个项目如果有人拿二十一万的报价来压，怎么办？”

陆沉舟说道：“不需要知道他们具体怎么算。”

“只要把我的二十二万六是怎么算出来的写清楚。”

孙浩听懂了。

“做可执行成本说明？”

“对。”

“人工组织、安全措施、脚手架倒运、防爆区域降效。”

陆沉舟说道，“只说明项目事实，不拿恒远作比较。”

孙浩点头。

“这样甲方问的时候，你有依据。”

“嗯。”

“我以前做过类似的表。”

孙浩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是通用格式，不是恒远的文件。”

陆沉舟笑了一下。

“等你离职以后再做。”

孙浩这次没再坚持。

他把访客证交回门岗，离开了厂区。

牛庆山看着他的背影。

“这小子真会来？”

“不知道。”

陆沉舟说道，“辞职和嘴上说想辞，是两回事。”

“要是真来了呢？”

“先做资料。”

“工资怎么给？”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人都没来，你先替他谈上工资了？”

牛庆山咧嘴一笑。

“我就是问问。”

“该怎么谈怎么谈。”

陆沉舟说道，“人情可以有，钱必须说清楚。”

下午四点，韩广发和许清如都到了现场。

赵明亮把当日记录拿出来。

A段基层处理完成，底漆完成约六成。

B段作业审批已下，只进行清理和防护，不进行打磨。

上午胜利防腐送货车辆停留在门岗待检区，材料未卸、未收、未使用，已原车退回。

下午宏盛材料送达底漆，资料与实物批次一致，已完成验收。

韩广发翻到最后。

“上午那车材料，没有影响A段施工吧？”

牛庆山说道：“我没让工人停。陆工去门口处理的时候，A段一直在做基层。”

赵明亮把原本写着“影响施工十九分钟”的一行划掉，重新注明：

【未造成作业面停工，但占用项目管理人员协调时间。】

许清如看了一眼。

“这样写更准。”

“没有停工，就别硬算工期损失。”

陆沉舟点头。

真实记录比为了占理多写一句更重要。

韩广发签字后，许清如又翻了翻东侧维修项目的付款资料。

“财务初审提了一个问题。”

陆沉舟问：“合作主体？”

许清如抬头看他。

“你知道？”

“有人会从这里下手。”

“财务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许清如说道，“他们正常审核也会问。”

“合同由合作主体签，现场由你负责，付款也进合作主体账户，三者之间必须有完整授权。”

“目前缺一份现场负责人授权和款项用途说明。”

牛庆山忍不住问：“前面不是都交了吗？”

“交的是合作协议和主体资料。”

许清如说道，“财务看付款，还要看谁有权代表主体在现场签字。”

陆沉舟问：“补齐以后能走吗？”

“能。”

“我今晚补。”

许清如点头。

“让合作主体盖章。”

“授权范围写清楚，只针对这两个项目，别做一份无限期的空白授权。”

陆沉舟记下。

许清如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一出问题就觉得是魏国忠在背后搞事。”

“财务审核本来就会卡这些。”

陆沉舟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明白。”

这句话说得对。

工程里很多麻烦不是阴谋。

只是不同部门按自己的规矩办事。

把所有问题都推给对手，只会漏掉真正该补的手续。

许清如签完记录，离开现场。

陆沉舟给陈立民打了电话。

“陈工，东侧维修付款资料要补两样。”

“什么？”

“现场负责人授权，款项用途说明。”

陈立民没有问是谁找麻烦。

只问了一句：

“甲方有模板吗？”

“没有。”

“那我让公司财务和法务各看一遍，今晚盖章。”

陆沉舟说道：“授权只写东侧维修和防腐保温项目，期限写到结算完成。”

“可以。”

“款项进入合作主体以后，管理费、税费和项目款支付路径也写清楚。”

陈立民笑了一声。

“你现在越来越像干过付款资料的人了。”

“以前被卡过。”

“那就对了。”

陈立民说道，“被卡一次还不长记性，才是真亏。”

电话挂断。

陆沉舟回到作业面。

牛庆山正在核对工具。

宏盛材料的业务员正在填写当日领用量。

赵明亮把现场记录扫描进项目群。

三条线都在往前走。

安全由牛庆山盯。

材料和施工质量由现场记录锁。

付款资料由陆沉舟和合作主体补齐。

没有谁喊口号。

也没有谁觉得立了规矩就万事大吉。

只是每碰到一个问题，就把该补的地方补上。

晚上六点，A段收工。

陆沉舟在记录本最后写了三行。

安全，不能靠提醒一次。

质量，不能只看最后验收。

付款，不能等钱被卡了才补资料。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

三条线才刚拉起来。

后面谁先松，问题就会从谁那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