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万八。
陆沉舟看到这个数字时，心里没有惊喜。
只有警惕。
一个原本十五万九中标的项目，现在系统给出的最低可接受报价是二十三万八。
差了将近八万。
这说明什么？
说明苗胜利不是报低了。
是把坑全藏在了报价后面。
材料不合格。
班组不稳定。
安全措施缺失。
工程量漏算。
防爆区域施工限制。
脚手架二次倒运。
任何一项单独拎出来，都能让施工单位多花钱。
几项叠在一起，就是绞肉机。
谁进去，谁掉层皮。
苗胜利看见陆沉舟不说话，脸色更难看了。
“小陆，你看什么看？”
“这项目是我胜利防腐的。”
“轮不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陆沉舟没有理他。
他蹲下身，拿起一块保温材料看了看。
包装已经破了。
边角受潮，手指一捏，能感觉到里面有点发软。
许清如站在旁边，眉头微皱。
“这批材料哪里来的？”
苗胜利脸色变了变。
“正规渠道来的。”
许清如看向他。
“合格证呢？”
苗胜利回头吼道：
“资料呢？拿过来！”
旁边一个工人慢吞吞从车里翻出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皱巴巴的，里面只有几张复印件。
许清如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冷了下来。
“批次对不上。”
苗胜利赶紧说道：
“许主管，这个材料都是一样的，批次差一点不影响使用。”
许清如抬眼看他。
“你说不影响就不影响？”
苗胜利张了张嘴。
韩广发这时候也赶了过来。
他看见现场乱糟糟的样子，脸色当场就沉了。
“苗胜利，这就是你说的能进场？”
“材料批次对不上，工人资料不齐，安全方案也没审批。”
“你到底是来干活，还是来给我添堵？”
苗胜利额头全是汗。
“韩工，你听我说。”
“材料这个事好解决，我马上让人换。”
“工人资料也能补。”
“安全方案今天下午肯定交。”
韩广发冷笑一声。
“你上午也是这么说的。”
“我给你一上午，你给我补了什么？”
苗胜利哑口无言。
他身后两个临时工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嘟囔：
“资料补不了就算了，钱也没谈好，谁干啊。”
声音不大。
但现场几个人都听见了。
苗胜利猛地回头。
“你他妈闭嘴！”
那工人也不是好脾气。
“我说错了？”
“你电话里说一天三百五，来了又说先给两百，剩下等甲方回款。”
“我们出来干活，不是出来陪你赌。”
另一个工人也把工具包一背。
“走了。”
苗胜利急了。
“站住！”
可两人根本不理他，转身就往外走。
韩广发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现场安静下来。
苗胜利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他想骂人。
可韩广发和许清如都在，他不敢骂得太难看。
他想解释。
可现场这副样子，连他自己都解释不通。
许清如把材料资料递回去。
“这批材料不能用。”
苗胜利脸色一白。
“许主管，这怎么就不能用了？”
“批次不一致，部分包装破损受潮。”
许清如语气很冷。
“防腐保温不是刷墙，材料不合格，后面谁负责？”
苗胜利咬牙。
“我负责。”
陆沉舟忽然开口：
“你负责不了。”
苗胜利猛地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
陆沉舟把手里的材料放回去。
“你连工人工资都想压一半，材料款都没准备好。”
“真出了质量问题，你拿什么负责？”
苗胜利脸涨得通红。
“陆沉舟，你少在这落井下石！”
陆沉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没落井下石。”
“我只是说事实。”
苗胜利气得往前走了一步。
牛庆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直接挡在陆沉舟旁边。
“苗总，想动手？”
苗胜利看见牛庆山，脸色更难看。
“老牛，这没你的事。”
牛庆山咧嘴笑了笑。
“陆沉舟现在是我老板。”
“你说有没有我的事？”
这句话一出，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牛庆山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盯着苗胜利。
苗胜利被噎得脸色铁青。
韩广发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没心情看他们吵。
“够了。”
现场顿时安静。
韩广发看向苗胜利。
“苗总，今天下午三点前。”
“合格材料、班组人员资料、安全方案，全部补齐。”
“补不齐，这个项目暂停。”
苗胜利脸色一变。
“韩工，暂停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韩广发看着他。
“你无法履约，厂里就重新安排。”
苗胜利急了。
“可我是最低价中标的！”
“最低价不代表你可以胡来。”
韩广发冷冷道：
“我要的是按要求完成，不是找一个最低价来给我埋雷。”
苗胜利想说什么，却硬是没说出来。
许清如这时看向陆沉舟。
“陆工，你刚才看了现场。”
“如果这个项目重新评估，你怎么看？”
苗胜利脸色大变。
“许主管，你什么意思？”
许清如没理他。
陆沉舟也没有立刻接话。
他扫了一圈现场。
管廊分散。
作业点不集中。
材料运输距离比清单描述更远。
部分区域靠近防爆限制点。
脚手架不能一次性覆盖全部，必须二次倒运。
现场还被苗胜利搞乱了一部分。
这活要接，绝不能按原思路接。
陆沉舟说道：
“如果只是看表面工程量，这项目不大。”
“但现场条件比清单麻烦。”
“第一，作业点分散，人工效率会被拉低。”
“第二，防爆区域附近，打磨和刷漆都要更严格的安全措施。”
“第三，脚手架和材料倒运比报价文件里写的复杂。”
“第四，苗总已经带了不合格材料进场，后续清退和重新组织，也会占时间。”
苗胜利直接炸了。
“陆沉舟，你胡说八道！”
“什么叫不合格材料？”
“许主管都说了不能用。”
陆沉舟看着他。
“你还要我说第二遍？”
苗胜利脸色扭曲。
韩广发懒得理他，只问陆沉舟：
“如果让你接，你多久能进场？”
这个问题一出，苗胜利彻底急了。
“韩工！”
“你这是什么意思？”
“项目已经给我了！”
韩广发转头看他。
“我刚才说了，三点前补齐。”
“你要是能补齐，就继续干。”
“补不齐，我必须准备替代方案。”
苗胜利咬着牙，眼神阴毒地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没有避开。
工程场上就是这样。
你做不了，自然有人顶上来。
没人会因为你报价低，就陪你一起烂。
韩广发又问了一遍。
“小陆，如果你接，多久能进场？”
陆沉舟说道：
“最快明天上午。”
韩广发皱眉。
“不能今天？”
“不能。”
陆沉舟答得很干脆。
“我现在手里还有东侧维修项目。”
“今天必须完成面漆第一遍。”
“防腐保温这个项目，如果要接，今晚要重新核现场、定方案、调班组、锁材料。”
“今天强行进场，只会乱。”
韩广发看着他。
“工期很紧。”
陆沉舟点头。
“所以更不能乱。”
这话让韩广发沉默了。
他今天被苗胜利折腾得够呛。
现在听见陆沉舟说不能乱，反而觉得踏实。
许清如忽然问：
“报价呢？”
现场几个人都看向陆沉舟。
苗胜利冷笑。
“来，陆沉舟，你报。”
“我倒要看看，你能报多高。”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然后说道：
“现在不报价。”
苗胜利一愣。
“你不敢报？”
陆沉舟说道：
“没核完现场，不报。”
“没划清责任，不报。”
“没确认付款节点，不报。”
“没清退前期不合格材料，不报。”
他每说一句，现场就安静一分。
韩广发和许清如的表情都变得认真起来。
苗胜利却像听到了笑话。
“你以为你是谁？”
“甲方求你接？”
陆沉舟看着他。
“苗总，如果你三点前能把问题解决，就轮不到我。”
苗胜利脸色一僵。
陆沉舟继续道：
“所以你现在该做的，不是跟我吵。”
“是去找合格材料、合格班组、合格资料。”
“还有两个小时。”
苗胜利被这句话刺激得脸皮发抖。
韩广发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五十。”
“苗总，你还有一小时十分钟。”
苗胜利彻底慌了。
他知道，韩广发不是吓唬他。
永安化工这种厂，流程上确实还没完全盖死。
只要认定他无法履约，甲方有的是办法换人。
他狠狠瞪了陆沉舟一眼，转身就去打电话。
“喂！”
“材料赶紧给我换！”
“别他妈废话，合格证批次必须对上！”
“人呢？人到底能不能来？”
他一边骂，一边往旁边走。
陆沉舟收回目光。
韩广发说道：
“小陆，下午三点后，如果他补不齐，你跟我去会议室。”
“我们重新谈。”
陆沉舟没有点头。
“韩工，我先说清楚。”
“如果要我接盘，条件必须重新谈。”
“不是在十五万九基础上加一点。”
韩广发眉头一皱。
“那你想怎么谈？”
陆沉舟说道：
“按现场重新核价。”
“前期苗总留下的材料、人员、资料问题，必须切割清楚。”
“我接之后，只对我接手后的现场负责。”
“付款节点要前置，至少要有一笔预付款。”
许清如看着他。
“你要预付款？”
“对。”
陆沉舟说道：
“接盘项目风险比新项目高。”
“没有预付款，我不接。”
韩广发脸色沉了点。
永安化工的零星项目，一般很少给预付款。
尤其这种金额不大的活。
许清如也皱了皱眉。
“预付款流程不好走。”
陆沉舟点头。
“所以我说，条件不合适，我不会碰。”
牛庆山站在旁边，听得心都提起来了。
这可是大活。
陆沉舟竟然当着甲方的面说，不合适就不碰。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话有底气。
不是所有项目都值得接。
有些活看着大，干完赔到裤衩都不剩。
韩广发沉默几秒。
“等三点以后再说。”
陆沉舟点头。
“可以。”
许清如说道：
“下午三点，如果需要你参与，我们会让赵明亮通知你。”
“在那之前，你先把东侧维修项目做好。”
陆沉舟说道：
“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牛庆山跟上来，小声问：
“沉舟，你真敢要预付款啊？”
陆沉舟说道：
“为什么不敢？”
“永安化工这种甲方，预付款不好谈吧？”
“不好谈，所以才要提前说。”
陆沉舟走在管廊阴影下，声音很稳。
“接盘项目最怕甲方说一句：你先干，后面再说。”
“后面再说的意思，往往就是后面不给。”
牛庆山沉默了一下。
“那要是他们不同意呢？”
“那就不接。”
“这么大的活，不可惜？”
陆沉舟停下脚步，看向他。
“老牛。”
“大活不一定赚钱。”
“能把钱拿到手的活，才叫活。”
牛庆山怔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这话我记住了。”
两人回到东侧通道。
那边工人已经准备上面漆。
陆沉舟重新检查了一遍底漆干燥情况，又确认了面漆配比。
然后才让人开桶施工。
下午两点四十。
东侧通道第一遍面漆完成三分之一。
现场进度稳定。
赵明亮跑了过来。
“陆工。”
“苗胜利那边材料换不了，班组也没来。”
“韩工让你三点去小会议室。”
牛庆山眼睛一亮。
“真炸了？”
赵明亮点头。
“炸透了。”
“苗胜利刚才在门口跟材料商吵起来了。”
“材料商让他先结旧账，不然不送新货。”
陆沉舟没有笑。
他只是摘下手套，把现场记录本递给牛庆山。
“老牛，这边你盯着。”
“第一遍面漆不要赶太快，边角必须刷到。”
“有人来问新增，你让他找我。”
牛庆山点头。
“放心。”
陆沉舟又看向赵明亮。
“许主管在吗？”
“在。”
“韩工呢？”
“也在。”
陆沉舟点头。
“走。”
三点整。
永安化工二楼小会议室。
韩广发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许清如坐在右侧，面前放着报价资料和现场照片。
苗胜利坐在左侧，脸涨得发红，手边的烟盒都被捏变形了。
魏国忠竟然也在。
他坐在苗胜利后面一点的位置，表情看似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陆沉舟进门时，所有人都看向他。
韩广发直接开口：
“小陆。”
“胜利防腐无法按要求进场。”
“这个项目，我们准备重新考虑施工安排。”
苗胜利猛地站起来。
“韩工，我不是无法进场！”
“我是材料临时出了点问题！”
许清如冷声道：
“人员资料不全，材料批次不符，安全方案未审批。”
“这不是一点问题。”
苗胜利脸色一僵。
韩广发看着陆沉舟。
“你刚才说，接盘要重新谈条件。”
“现在可以说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陆沉舟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看苗胜利，也没有看魏国忠。
他只看向韩广发和许清如。
“第一，原合同价作废。”
苗胜利脸色一变。
魏国忠眼神也动了。
陆沉舟继续道：
“第二，现场重新核价。”
“第三，胜利防腐进场造成的材料问题、人员问题、安全资料问题，与我无关。”
“第四，接手前必须形成书面责任切割。”
“第五，预付款百分之三十。”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
韩广发眉头皱紧。
许清如也看着陆沉舟。
苗胜利直接冷笑出声。
“陆沉舟，你疯了吧？”
“一个零星防腐项目，你还要预付款百分之三十？”
魏国忠也开口了。
“韩工，许主管，我说句公道话。”
“陆沉舟这个条件，太过了。”
“永安化工这么大的甲方，还能少他钱？”
陆沉舟终于看了魏国忠一眼。
“魏总。”
“你上午也是这么说的。”
“说工程哪有不垫资的。”
“结果呢？”
魏国忠脸色一僵。
陆沉舟平静道：
“我现在接的是别人炸过的项目。”
“不是新项目。”
“材料要重新组织，班组要重新进场，工期已经被耽误，责任还要切清。”
“这种活没有预付款，我不会碰。”
韩广发沉声问：
“报价多少？”
所有人都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打开本子，翻到刚才现场记录那一页。
然后抬起头。
“二十三万八。”